将近十二月的某个深夜,他忽然被她的哭叫声吵醒了。他一惊,睁开眼, 看见她蜷成小小一团侧躺在他旁边,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右小腿,额头抵在膝盖上, 身子细细地发着抖, 不知道一个人在那抖了多久。
他抚上她的肩,语速有些快:“怎么了?”
令妍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疼……小腿, 好疼。”
殷叙低头一看, 摸到她的小腿, 她的小腿肚简直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很快意识到她的小腿抽筋了。他当机立断,把她轻柔地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一只手握住她抽筋那条腿的脚踝,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腿肚上。
令妍被他一碰,更是疼得全身发抖,她想把腿蜷回去,被殷叙的手掌牢牢按住。
“别动。”他低声说。
令妍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他用力地按着她,她动弹不能,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强硬地伸直她的膝盖,缓慢而有力地把她的脚背,往身体的方向推。令妍抽搐着小腿,痛呼出声,泪水流了满脸,殷叙低头看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呼气。”他说,“慢一些。”
令妍听着他的话,忍着钻心的疼痛,把呼吸慢慢地放缓,他手上的力度也越轻,在令妍放慢呼吸了好几个来回后,小腿的痉挛渐渐停止了。她瘫在他怀里,小腿肚还在轻微地跳动,但她没有再哭。
殷叙轻声问:“还疼不疼?”
令妍小声地说:“……有一点。”
他没说话,揉捏着她小腿的力度,却越发的轻。令妍吸吸鼻子,眼眸里因为刚刚的疼痛而涌出的泪水,也随之颤颤落了下来。
手掌下,她的小腿终于不再跳动了。殷叙把它放下,低头凝视着她哭得红红的脸,抱住她,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
他轻声问:“不疼了吧?”
令妍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寝衣的前襟,热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声音也小小的:“……不疼了。”
他摸着她的脸。
“以后疼,要和我说。”
她没说话,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浸湿了他的脖颈,缓慢流进他的锁骨里。
他问:“怎么了?”
令妍哽咽着说:“可是,我的心,每天都好疼……”
说完,令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身子僵住了。他却没有发怒,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她的耳边。
“疼?”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令妍长长的眼睫毛垂下。
他轻抚她的脸:“你可以说。”
令妍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阿母,想阿父,想青蓉和素樱,还想……”她把眼泪咽了下去。
殷叙平静道:“还想他,对不对?”
令妍呼吸发着颤,想解释:“我……”
殷叙淡淡地说:“可以了。”
令妍屏息看着他。
朦胧的烛火下,他的脸庞,离她极近。那涩甜的,冷清的落雪香气,钻入她的鼻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变了,她也变了,可这股香气,仍旧停留在那被抛下的岁月里。
“你应该恨的,是我,不是他。”令妍轻声说,“是我把你推下去的,他是无辜的。”
殷叙道:“无辜?”
令妍咬住发颤的嘴唇。
“他没有想过要害你。你不应该那样做……”
“我怎样做?”
“那日在襄阳城,”令妍鼓起勇气,“就是你做的。”
殷叙不由得笑了。
“看来你也不总是傻乎乎的。”
令妍的脸红透了:“你……”
殷叙的下一句话,把她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他还活着。”
令妍呼吸一停:“你……”
殷叙淡淡道:“我不骗你。”
“可是,”令妍眼眶里的泪水要溢出来了,“那日我亲眼瞧着,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
“是啊。他几乎要被踩死了。如果没有他那个忠心耿耿的部曲的话。”
令妍被他略带轻慢的语气激得眼眶发红。
“你……”
殷叙冷眼看她:“我怎么?”
令妍涨红了脸,慌不择路地说:“我恨你。恨你……”
这话惹得殷叙又一笑。
“好吧。你恨我。”他说,“那你还想不想见他了?”
令妍原本被他的话激得全身发抖,听到这话,又一愣:“你让我见他?”
“为什么不让?”殷叙一哂,“他还躺在那,不知道能不能醒来。你见了他,也等于没见吧。”
令妍的心像是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他还没醒?”
殷叙漫不经心地说:“睡在牢里,缺医少药,想醒来,估计也不易。”
“牢里?”令妍猛地攥紧他的衣襟,“你把他关起来了?”
“比关你的囚室要大一些。”殷叙轻声道,“毕竟如你所说的,我和他没仇。”
令妍被他气得连呼吸都阵阵的痛。
“你快把他放出来,”她说,“他哪里再经得起这样的折磨?他会没命的……”
殷叙冷漠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令妍声音颤抖地说:“他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殷叙一声冷笑:“你会吗?”
他幽冷的眼眸往下,目光里是显而易见的蔑意,他不相信她会为旁人而死。
如同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令妍唇齿轻颤。她想起不久以前,他掐着她的下巴,对她冷冷的考语。自私。软弱。这就是他所认为的她。
令妍的呼吸发紧:“你……”
殷叙的语气很冷:“你只会说这个字了吗?”
令妍的双肩剧颤着,眼泪颤颤的,忍着在眼眶里,没落下。
他看了她许久,语气微妙地变化了。
“你想见他,是不是?”
令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让我们见?”
“我当然让。”他貌似很宽容,“过几日,你就要回大兴了,他也要回湖阳,总该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吧?”
令妍的嘴唇微动。
“湖阳?”
“你不感念我么?”殷叙轻声道,“不止他。他的父亲,母亲,我都会让他们,回到湖阳去。”
“宋氏……”令妍微颤着说,“你不追究了么?”
“我不是滥杀无辜的暴君。”殷叙微笑道,“晅室已在我手,我为何还要对晅室旧臣赶尽杀绝?”
“……你会把他们囚禁在湖阳的。”
殷叙冷冷道:“不比死在牢里好?”
令妍缓缓摇头:“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好心?”殷叙缓缓地说,声音又冷了一度,“……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令妍望着他,不明白。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
……
他们逃了十七日。
前三天最苦。宋聿的伤在肋下,被难民踩过之后又裂开来,血流不止。邓步把他绑在自己背上,用一条旧布带勒紧,往邯县北面的野林逃。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山脚和田野的窄路,白天藏在废弃的炭窑和草堆里,夜里才背着人摸黑赶路。宋聿的额头一直烫着,偶尔醒过来,也说不出话。
第四日,他们在一间废弃的瓜棚里停了整日。邓步找了溪水把伤口重新冲洗了一遍,撕了干净的内衫替宋聿裹上。宋聿醒了一会,睁眼的时候目光散了好一阵,才慢慢拢到邓步脸上。
“……她呢?”
邓步顿了一下,没能回答。
宋聿没有再问。他接过水囊,手指颤得厉害,水洒了大半在领口上。他没有抬手擦,也没有喝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多谢。”
邓步别过脸去,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绿色的山野上。
第十四日,他们终于走出山区,沿着一道干涸的溪水,往西南方向走。那日天很晴,日头很高,晒得溪边的石头发烫。邓步把宋聿安置在一块大石的背阴处,自己去取水。回来时,远远地便看见三个人影。
不是农人。
他们被找到了。
……
邓步在不见天日的囚室里关了两日。
期间,宋聿一直昏迷。偶尔狱卒回来,递上一碗带着药味的粥水,邓步小心地喂他,他会流出来一些,但被咽下去的更多。
第三日的时候,有两个人进来了。
邓步眯着眼睛,打量着被狱卒放进来的两个人。为首的妇人扑到在宋聿身上,喊道:“阿聿!”
铁门打开,外头的日光倾泻进来,邓步这才看清了夫人与老爷的脸。宁氏抱着宋聿,哀哀地啼哭,宋浔站在旁边看着,嘴唇颤动。
他被这哭声所染,也不禁流下热泪。
此时,在这座牢狱里哭的,并不止他们二人。
宋聿的囚室,是最南面的一间。令妍站在北面,遥遥地望他。囚室里烛火稀零,只有少许的天光斑驳,隔得很远,令妍其实并不能看清宋聿的脸。但她能听到婆母的哭声。那哀怮的哭泣,声声落在了她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