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冰冷的手把她的脸钳过来, 那双眼睛在朦胧的夜里像浮动的冷火。乍一看是热的, 细看却是灼人的烫,烫得令妍全身烈痛, 言语不能。
她想闭上眼睛, 不能再看他。他却掐住了她那颤抖的两只,疼痛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泪水漫过眼睫, 望着他, 喉咙里只能挤出断续的,被死死压住的气音。
夜,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月轮移上中天,斑驳的冷光才从窗棂漏下来, 零落几点, 洒在那片已被汗水和泪浸得湿透的地毯上, 照出深而暗的痕迹。
他起了身, 坐在了床榻上。令妍的身子阵阵的发着抖,把自己蜷起来,蜷成一团, 颤抖的眼睫毛,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的脚背,很白,很干净,上面流着的血管像蓝色的河。
“你的水把我的地毯弄脏了。”殷叙说,“把它弄干净。”
令妍全身腾得又红了,被这句话羞辱得如同煮熟了的虾子。她颤颤地抬眸看他,他落下来的目光冷酷又平静,她的牙齿不停打着颤。
她发抖道:“我不会……”
殷叙轻声问:“那你是要我帮你做吗?”
令妍的脸一白,她纤柔的双手撑住地毯,好容易把自己撑了起来。她两条细细的腿发着抖,双手不稳地搂住那条被扔在一边,满是尘埃与泥渍的青色长裙。努力要去擦,但在那布料碰上毛毯的那一刻,却是一滴眼泪先落从脸颊了下来。
她慌忙地想要去擦,但那眼泪越流越多了,现在不止是地毯,连手上捧着的那条裙子也被打湿了。
殷叙没有同情。
“裙子,扔一边去。”他说,“你自己弄出来的东西,你自己擦。”
令妍茫然地看着他,听不懂,他的目光冷飕飕地往下扫视,眼睛里有一丝残忍的快意。令妍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不会……”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了,“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
“我的话只说一次。”殷叙轻声道,“现在,把你的身子伏下去。”
那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里,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便喷出了泪。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看她跪在地上,看她全身发抖,看她绝望得连求饶都没有。
她现在终于才算是知道了,他是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软的。
她哭着,亮闪闪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白嫩柔软的肌肤几乎要被地毯上硬扎扎的毛擦出粉。她擦了许久,终于绝望得把脸埋在地毯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擦擦的声音。
他走过去。
她听到了他的脚踩在地上的声响,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抬头。”
他说。
她双肩又一抖,瑟缩地抬起眸。那饱饱的,颤颤泪水含在她的眼眸里。
他的手指抚摸上那泪水,令妍像雨中的鸟雀一样瑟瑟发抖:“我,我不哭了。”
他好笑一般地问:“你要怎么不哭?”
令妍讷讷地说:“我憋回去……”
看着他脸上那点零星泄露的笑意,令妍含着哭腔又说:“你弄得我好疼……”
殷叙凝视着她:“哪里疼?”
令妍哽咽着说:“哪里都疼,地板很硬,你很重,力气很大……”
她竟然真的开始说起来了。
殷叙看着这样的她,简直有些不明白了。他方才这样对她,现在对她有了一点好脸色,她就能够对着他,如数家珍自己的疼处了。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怕吗?还是从小就这样被人惯大了,才能这样?
殷叙摸着她的嘴唇,叹道:“你呀……”
这声低柔的叹息,莫名让令妍觉得寒冷。
她又不敢说话了,怯生生看他。
殷叙微微一笑。
“你七八日没沐浴,真的很脏。”他说,“方才我抱着你,闻到的都是你身上的酸气。”
令妍的脸红了。
“明明是因为你……”
殷叙的目光一扫她,她又不敢说话了。
吸吸鼻子,令妍问:“那我,我可以沐浴了吗?”
殷叙温和道:“可以。”
听着他柔和下来的语气,令妍的眼睛酸酸涩涩的。
“为什么?”她小声说,“你方才为什么要这样?”
殷叙静静看她,不回答。
令妍想起他几日前说的话,那挤出的声音又颤颤的了:“我知道了,是因为你讨厌我……”
殷叙说:“我哪里止讨厌你。”
令妍的脸色又一白,望他。
殷叙又问她:“你怎么总是不长记性呢?”
令妍怔怔望他。
殷叙又微微一笑。
“好了。看你也傻乎乎的样子。”他柔和地道,“先去沐浴吧。”
令妍踟蹰着,不敢动。
殷叙温和问她:“怎么了?”
令妍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裙子:“我不知道哪里是浴房……”
殷叙道:“你推开门,会有人带你去。”
“可,可……”
殷叙倒是很纵容她,问:“怎么了?”
“那她,我婆母,她……”令妍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让令妍庆幸的是,他没有动怒,而是淡淡道:“她不会死的。”
“真,真的吗?”令妍的声音不可置信起来了,她哽咽道,“谢谢你……谢谢。”
殷叙不由得微微一笑。
“我方才这样对你,你还谢我?”
令妍的眼眸里又泪光闪闪起来了。
“你……”她咬着嘴唇。
殷叙叹一口气,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
“不说你了。”他轻声道,“你先去沐浴吧。我在这等你。”
令妍小声问:“你等我?”
她抖了一下。
殷叙轻声说:“今晚不会再那样碰你了。”
令妍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双腿发软着,令妍小迈步着走了出去。
可那心头,仍旧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白的不安。双手抚上门框的那刻,她回头,看了殷叙一眼。
他的脸庞隐在朦胧的烛火里,瞧不真切。
令妍一步三回头地往浴房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殷叙的脸倏的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非妻
令妍走进来的时候, 殷叙正坐于床榻上,已经换了件衣裳,月光透过廊下的纱帘流进来, 在暗处的地砖上画出几道水痕似的亮光,很快就淡了, 散了。
她双手抚在门框上,看他。心里还是有些颤颤的, 不敢进去。
殷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换了一件柔软的, 丁香紫的长裙。脸蛋被热水蒸得红红的, 乌黑的头发垂下来,琥珀色的眼眸水汪汪的, 正微微咬着嘴唇, 畏怯地看着他。
“站在那做什么?”他声音很轻,“进来。”
令妍迈着小步子进来了。
走到他面前,她低垂着脑袋, 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 在粉白的面颊投下淡淡的影。手指蜷缩着,连呼吸声也是有些紧绷的。
他握住她的手, 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自己膝上。
令妍忽然被他身上的香气扑了个满怀, 惊慌失措间,抬眸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的手指轻轻碰上她鼻尖, 在她的耳边低声问:“这么怕我?”
他温柔的语气, 让令妍眼眶一酸。
“你……”她的眼眸泪闪闪的, “你让我不明白。”
那双在月光下, 如同深海般的眼眸,静静地凝视她。仿佛能容纳她的所有彷徨,期待和孤独。
她吸吸鼻子, 颤颤地说:“方才我沐浴的时候,摸到那里,红了……还破了皮。”
殷叙的目光往下,手指也跟着往下,他抚摸的力度很轻,令妍脸上的红晕渐渐加深了,又不敢躲,只能瑟瑟望着他。他把她抱在怀里,嘴唇碰上她的嘴唇,温柔地,缓缓地吮指。
令妍全身都软了。
殷叙在她耳边说:“这几日不会再用了。”
令妍带着泣音道:“你不要再像刚刚那样……”
他的眼眸与她对视,令妍不敢说话了,低下头。
殷叙安静地,抱了她很久。
这是与她重逢后,他第一次这么久地抱她,把她这样抱自己的怀里。但用这样的词措,仿佛也不是很对。毕竟在多年前,他也没有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只有亲吻,和短暂的相拥。他的下颔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丝一缕地,颤颤打在他脖颈间。
那时候他以为,与她这样的日子,会有很久。
他低下头,她埋在他的脖颈里,正瑟缩着,纤长的眼睫毛一抖一抖。
月光漫上来了,窗棂上的月影,斜得让人像更漏里将尽的沙。案头的烛火已经烧尽了,风也低微下来。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
一碰到了床,她便蜷成一团,把床褥挡在胸前。即便看不清她的神情,殷叙也能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头,有多少的不安,有多少的话,想对他说。想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个保证,又或者是一个类似承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