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52)

  她一进宫,娘家人便迫不及待来看她。

  兄妻又提起侄儿,殷夫人听了,心中是既烦且恼。她还要为这些个侄儿,拉下脸去,央求儿子到几时?侄儿若是堪用,那一切都还好说。偏偏又是个这么不争气的,在战场做出了这样的糊涂事,让她远在晋州,也招来晋国公的一顿痛批。

  殷夫人不想理会嫂子,随手拿起果盘上的甜瓜。不要侍女精心切好的,自己细细削着皮,以忍下痛骂嫂子的冲动。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了,楷儿的前程,我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嫂子欢喜不已,千恩万谢,才拜别殷夫人离去。殷夫人沉着脸把甜瓜与小刀扔在小几上。

  ……

  幽州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

  裴赜在西,殷叙在南,梁明驻军城东二十里。三路旌旗在灰白的天幕下猎猎作响。城中炊烟稀薄,城头士卒换防的脚步声沉重而迟缓。高修曾两次试图北逃,都被裴赜派出的哨骑挡了回来。殷叙在帐中收到斥候回报时只说了一句:“他出不去了。”

  高修果然没有出去。他在城中断粮之前派人往北求援,信使连夜驰向居庸关,但那里早就横着一支三千人的晋军。他们在关前筑垒、放火、砍断栈道,把颉利可汗的骑兵挡在了山口。

  高修的救援信也没能传出去。

  那夜很冷,月光照在幽州北门的积雪上,却比雪还冷。

  断尽粮绝了近一月,高修的部下终于忍受不住了。他们偷偷潜到城门,拉开城门的闩条。铁闩与门槽摩擦时,发出一声闷长的声响。

  北门开了。

  殷叙勒马,站在离城门不到一里的官道上,身后的轻骑从两侧悄无声息地涌入门洞,军靴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高修在府中听到嘈杂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在书房坐了很久,长叹一声,把灯油淋到了烧红的炭盆中。

  火势起得很快。殷叙骑马来到府门外时,火焰已经蹿上了二层阁楼的飞檐。冬夜里,火焰跳得极为鲜艳,像一团凝固的血,正在缓缓扩散。

  在火光中,有什么东西,从楼上的一扇窗坠下来,落在积雪的庭院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殷叙没有下马去看,他拉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往向城门方向去。只留下一句:“以军礼下葬。”

  左右领命下马。幽州城外,月已西沉,雪还在下。

  ……

  幽州陷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地。天下震恐。

  晋国公在大喜之余,也不忘叮嘱殷叙人等,回军之时,定要当心南方萧昭仁与杜梁的异动。

  大军度过洛水,果然,萧昭仁坐不住了,他控制巴蜀一带,私下与河西赵旭联合,派出两千轻骑,往晋军最薄弱的一环攻去。

  后方,殷枳负责粮草调度与运输。轻骑攻入那日,他先行察觉,绕路避开,但负责运输器械的士卒反应不及,陷于城中。

  若是旁的士卒,殷枳无需理会。可那几人里头,偏偏有世子的表兄薛楷。殷枳斟酌再三,恐于日后为人所追究,还是决定率几十骑兵,返回城中,结果正中敌军的包围圈,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大兴,晋国公殷峤大怒。

  他是心性凉薄之人,对妻妾,对儿女,都少有真情。可殷枳不同,殷峤是先晋国公独子,自幼便与殷枳这个堂弟相识,比起在燕京与晅帝半真半假的伴读之情,殷枳才是他年少时那点零碎的真心所在。在悲怮之中,他即刻下令:攻打萧昭仁。

  幕僚觉不妥,劝道:“主公,不妥,晅帝在此,况萧军多为水军,万万不……”

  晋国公目光冷冷一刮,幕僚便不敢作声了。怀着满肚子火,他来到了殷夫人的宫中。此时,他最想痛责之人,便是殷夫人母子。但殷叙不在,那火气,便全朝殷夫人而去了。

  他掀开帘而入时,殷夫人跪于佛前,正在喃喃自语。佛前摆着瓜果,香烟袅袅,晋国公闻着,却觉得乌烟瘴气。他素来是不信神佛之人,只是这佛能使年轻时,总是冲他竭斯底里的妻子稳定,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今日,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这般的难以忍受。他像铁塔一样站于殷夫人面前,殷夫人睁开眼,捻着佛珠,微微有些惊诧道:“国公?”

  晋国公冷冷道:“把这佛给我撤了。”

  殷夫人不明所以,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正想出声说话,便有一行人掀帘入内,要将佛搬去,殷夫人惊恐失色道:“你要做什么?”

  晋国公看着她,冷冷着眼神,不语。

  望着这冰冷刺骨的眼神,殷夫人如坠冰窟。他一直都是这样看她。从她嫁给他的那一天,他就这样看她。她尝试过讨好他,使劲周身气力,想要博他一笑,但他从来都不变——

  后来三郎出生了,从小就很聪慧,他为此,才高看她一眼。她以为自己这死水一般的后宅年月,终于要起点波澜了,他却在三郎满周岁之时,毫不留情地把三郎从她身边带走。

  彼时,是她难产的一年后,她的身子彻底坏了,大夫说她再也不能生育,她的□□还在渗血与尿,他就这样夺走了她的三郎,还说是怕她教坏了三郎。她是他的母亲,她怎么会害他?她尖声叫起来,他更觉得她疯了,把她关在双清楼里整整半年。

  现在,他还想怎样?夺走了三郎还不够,连她最后一点慰藉,也要夺走?她浑身发颤,遥遥欲坠,倒于地面,双颊发白,难以言语。

  掀帘而入的仆婢,见夫人如此,不敢再进,悄悄退下。

  俯视着妻子惨白的脸色,晋国公心头那一点郁气,渐渐地消散了。事态还是掌控在他手里的,他想,殷枳的死说明不了什么。方才他下令攻打萧昭仁,的确是太过武断了。现下军令还为传出大兴,他还能——

  他转身,要离去,身后的殷夫人忽然站起身,尖声喊了一声:“殷峤!”

  在父母亲死后,从未有人这样叫过晋国公的名字。他皱着眉转头,想着妻子的疯病越发严重了,后颈忽然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用手捂住,血淋了满手。他惊愕转身,开口,想要唤人。不,不能让他唤人,这样她与三郎就都完了——殷夫人从混沌的绝望之中清醒过来,再次把平日用来切甜瓜的刀刃,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后脖颈。

  ……晋国公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称帝

  ……殷峤死了。

  殷夫人薛渺, 站在他的尸体面前,双手颤抖,鲜血滴滴落下。

  她低下头, 俯视他。从来都是她俯视他,如今她终于能够这么看他了。她俯视他, 他仰视她,不, 他已经不能看她了, 他的眼睛只是睁着, 但没有看她,是了, 死前的那一刻, 他仍旧在想着他的那些什么大计,惊愕回过头的那一刻,也没能把视线聚焦到她身上, 他只是就这样死了。

  手在发抖, 但薛渺此刻却出奇的冷静。她知道她的侍女在外面,他的随从, 亲卫也在外面, 她必须,必须立即做出行动——

  快步走到内间, 三下两下, 就着铜盆里的水把自己的手洗净, 她把被溅了一身血的衣裳除下, 换了一件崭新的,然后掀开帘子,走出去。

  青荷领着一队侍女守在帘外, 面露惊慌,方才晋国公要把佛像移走的命令吓到她了。她惶惶看着薛渺,薛渺的神情很平静:“国公睡下了,我去外头走走,你不要进去吵到他。”

  青荷应是,薛渺走出外间,晋国公忠心耿耿的亲卫冯安正在四处巡视。薛渺缓步走过去,冯安见了夫人,躬身行礼。薛渺轻轻柔柔地唤他起来,却站在他跟前,久久没有动。

  冯安面露疑惑,他微微抬眸,听见薛渺说:“国公走了。”

  走了?冯安反应不及,他看着殷夫人在烛火下美丽而有风韵的脸,那微微翘起的唇瓣,忽然惊恐地意识到什么:“你——”

  他抬步就要往里间走去。

  薛渺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国公走了,就在方才。而我儿领兵八万。正在幽州城下。”

  殷夫人那双美丽的黑眸,在月色与稀零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幽而深。

  她轻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冯安的喉咙干涩。看着这个往日在国公后宅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的国公夫人,千万种念头在心里疯狂地旋转。

  他要怎么做?若是如她所说,国公真的死了,没有留下口信,就这么暴死了,他的身后会怎样?世子名正言顺,但是远在幽州。长郎君,二郎君都在大兴,但他们堪与世子为敌吗?世子天纵奇才,领军至今,从无败绩——

  一行热泪,从他的眼眶涌出。他沙哑着嗓子说:“我要去看看国公。”

  从他的眼泪里,薛渺知道了答案。她微微颔首,冯安快步往内寝奔去。里头阵阵哭声传来,她站在那里,寒冷的月光冷冷落下,浸透了她的心。

  ……

  宫门是在亥时被敲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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