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温戎、谢行止、刘牧之,还有几位殷氏宗族的长辈,都是被冯安的信从各自府中召来的。他们来时还不知出了什么事,但看冯安的神色,便都沉默着落了座。
冯安站在殿中,没有坐。他把手炉放在案上,炉盖磕出一声轻响,说了一句:“国公去了。今日戌时,没有留下话。”
殿中静了一瞬。温戎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谢行止的目光从殷开山脸上滑向地面,刘牧之脸色大变:“怎么会?国公向来身子康健,今晨,还留我在用过早膳——”
“因为萧昭仁。”
冯安答:“国公听闻殷将军去了,心中大怮,牵扯到往年落在心脉上的旧疾,来不及叫太医,一时便……”
他流下滚滚热泪。
“我不信!”刘牧之霍然起身,“定是你!国公从来身子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出事?定是你勾结内外,行了不轨之事!”
热泪,在冯安的脸上渐渐冻结。他声音发冷:“您慎言。国公已去,此乃事实。您可入后堂一看。”
气氛僵冷下来。刘牧之怒发冲冠,其余众人皆低首不言。冯安缓了缓声息道:“消息尚未外传。今夜请诸位来,是想议一议接下来的事。”
话音落下,殿中又冷了片刻。
“有何好议的?”温戎的嗓音发涩,“国公生前,已立下世子。我们自然是遵从国公的心愿。”
刘牧之冷冷道:“世子常居军中,于政务哪里熟稔?国公才一去,你们便迫不及待拥世子继位,我瞧着,你们人人都有戕害国公的嫌疑!”
众人脸色一变。
“刘公。”冯安冷静开口,““国公去世的消息,我在第一时间派了人,以加急快马送往幽州。世子大约在五日后便可知晓。”
刘牧之大惊道:“你……”
“如此。”冯安道,“您还有异议吗?”
刘牧之的神情僵冷下来。
谢行止的目光,久久在冯安脸上流连。种种揣摩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冯安与世子素来不甚亲近,此番为何如此行事?国公又走得这么突然……但消息已经传出。河北八万精锐,都尽在世子手中,他又能如何……谢行止喉咙发紧,想起往日国公的言笑,几乎潸然泪下。
“谢公。”冯安的目光转向他,“您的意思呢?”
“我……”他颤抖地呼出声息,“我遵从国公的遗志。”
刘牧之颓然坐下。
大局已定。
几位殷氏宗族的长辈,始终都没有作声。他们眼中有泪,把脸转向了殿中那盆炭火。炭火发出最后一两声细微的爆裂,旧的火已经燃尽了。
……
比殷叙先抵达大兴城外的,是黑压压如乌云的大军。
殷叙没有先进城。他在城外驻营,派人联络冯安,先与他见了一面。
冯安见到他时,他立于渭水河畔,脸色很冷,下颔收得很紧。一身素色的旧袍,领口与袖口都没有纹饰。
听到冯安的脚步声,他侧眸望去。
“父亲是何时死的?”
冯安喉咙一紧:“便于那一夜,在国公夫人的殿中。”
殷叙的眼眸微微一阖。
“……我知道了。”
最终,他轻声说。
觑着他的神情,冯安不敢说话了。
殷叙没有再看他。他睁开眼,把目光投向遥远的渭水之北,天很清,雪很冷,水很寒。
……
次日,殷叙进城。
昨夜雪下了一夜,到黎明时才停,大兴的街巷,皆覆着一层薄而匀的白雪。北门的门洞敞开着,守门的士兵远远看见那队人马,便让开了路。
殷叙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的素服。衣摆的边缘,被马蹄溅起的雪末打湿了一线。他带着十几轻骑,骑马走过大兴城。
街旁有人驻足。不多,三三两两,拢着袖子站在檐下。有人认出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回来了。”那声音像一片落进雪里的碎叶,几乎听不清。
更多的人,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穿着素服,年轻俊美的世子,从北向南,骑马穿过安静的街巷。没有人跪拜,没有人欢呼,大兴城被一股宏大的悲伤笼罩住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能够出声。
殷叙没有停。
他在宫前下马。守门的亲卫认出了他,低头让路。他穿过前殿,穿过后廊,在一扇半掩的偏堂门前停了一步。门缝里有白烛的光透出来,还有一缕极淡的香火气味,在冬日里散出的干冷气息。
守卫推开门,殷叙走进去。
殷峤的灵柩停在堂中。素白的帷帐垂到地面,烛火在案上微微晃动,香炉里的灰烬,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阵阵哭声,从殷叙的身后传来。殷叙没有哭,也没有看任何人。他走到灵前,跪下。众人在他身后,俱噤声望他。
香火在案上安静地燃着,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铜炉沿上。也许过了一炷香,也许过了半盏茶,也许过了更久。
殷叙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堂中所有人。
“父亲生前,已以我为继位之人。”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落在冰面上的石子,“若有异议者,可在此言说。”
堂中寂静。白烛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殷峤的长子,殷叙的长兄殷玚,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目光闪了闪,最终低下头,没有开口。
殷叙的目光从殷玚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温戎,扫过刘牧之,扫过站在门边的几名老臣,最后落在冯安身上。
冯安为他递上一柱新香。
殷叙接过,把他插入父亲灵枢前的铜炉中。白烟缓缓升起,又很快消散而去。
当日,大兴宫中没有发生任何骚乱。殷叙在父亲灵前,接过晋国公的印信,接管了殷峤留下的所有军政事务。但他没有颁布任何改制诏令,只是在祭拜结束后,走出灵堂,去了母亲的宫中。
……
殷叙来到时,薛渺正一个人,在窗前久坐出神。
见殷叙入内,她嘴唇一动,颤声道:“三郎……”
殷叙低眸望她。
“父亲的死,与您有关吗?”
薛渺慌乱地摇头。
“不干我事,不干我事!”她惊惧后退,“是他!他硬要搬走我的佛像。我气急了,才,才……”
她大口喘着气,泪流了满脸。
殷叙没有问才什么。
他把目光,投向了殿中那座面容沉静的佛像。
“日后,没有人会再搬走您的佛像了。”
薛渺一愣,眼泪渐渐地止住了。
“三郎……”她声音发颤,“我将你父亲……你不怪我?”
“我怪您做什么?”
“你……”薛渺的额头冒出细汗,“你父亲待我不好,我恨他,但是他,他是你的父亲……”
“是啊。”殷叙开口了,声音近乎叹息,“他是我的父亲。”
薛渺颤抖道:“那你……”
“我如何?”
殷叙平静望她。
薛渺忽然遍体生寒。
“我,”她模糊地说,“我无事。”
殷叙便不再问了。
离宫前,他召来母亲宫中常驻的太医,对她说:“父亲一去,母亲多有受惊。你近来照看母亲,多费些心神。”
太医低头领命。
薛渺在一旁,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感叹儿子对自己的孝心。
殷叙离去了。
走出廊下时,雪落下来。
他想起,自己也出生在这样一个深雪天。
不是他自己知道的,是母亲一遍一遍和他讲的。儿时,母亲害怕父亲,将他全然夺走,费劲心力,想要挽留他的心。她一遍一遍和他说,生下他的那天,雪有多大,有多冷,她有多痛,又是如何为了此,坏了身子,不能再有子嗣。甚至连每个月月事不调,宫内寒痛,如此如此,都一一与他讲。
他厌烦母亲,可怜母亲,但是他不恨她。
他知道最该恨的是谁。
站于庭中,雪粒渐密,将他的双肩沾湿。内侍远远瞧着,不敢上前。殷叙又静静望了一会。才抬步离开。
……
殷峤之死,在天下激起轩然大波。
洛阳薛开的旧臣们听到消息时,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有人连夜烧了与大兴来往的信件,有人关起门来,整日闭门不出。
而在河北,刚刚归降的州县里,几处豪族悄悄撤下了殷家的旗帜。杜梁在丹阳连续三日宴请幕僚,席间不谈国事,只论风月,但他的心腹知道,他在等大兴那边的信使送来一个确切的答复:殷峤之子,大兴的新主,能不能稳住局势,延续其父的基业?如果可以,他就得继续忍辱低头;如果不可以……
萧昭仁那边,则安静得反常。大兴将殷峤之死,大书特书为他所害。他与殷氏已然结下死仇。但他没有动作,他的目光投向了北方的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