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晋国公道,“眼下河南刚平,不可操之过急。我此番见你们,也是想你们稳定军心,莫要让底下贪功冒进,坏我大计。”
四人当然低头应是。
殷叙又道:“欲攻高修,必得河南先定。河南虽已从薛开手中攻下,但此地乃晅朝旧都所在,地方豪族盘根错节,士族势力远胜关中。父亲若是想速平河南,恐怕……”
晋国公淡淡打断:“这正是我一会要与你说的。”
殷叙垂眸应是。
晋国公对另外三人道:“你们先退下。”
太极殿中,只余下父子二人。
晋国公指了指书案上的一封信:“你且看看。”
殷叙依言展开信。
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写与河南大族荥阳郑氏。信很简单,是为他求娶郑氏女为妇。
殷叙看完,平静道:“父亲,孩儿尚有婚约……”
“如今已是不必了。”晋国公冷酷道,“崔氏女家世低微,身子不洁,且年过二十,如何与你相配?先前,我是想着崔氏于你祖父的恩情,她又要为其父守孝三年,加之你也没有寻得合适的妻室,便仍旧应承下来。如今还有什么维持的必要?”
殷叙道:“若是旁人有所指摘……”
“如何指摘?”晋国公道,“崔家于我殷氏,有实打实的恩情,我也不会薄待他们。我会为崔氏宛娘指一门好亲事,收容其弟在宫中,大力栽培。如此,也不算对不住他们了。”
殷叙不语。
晋国公道:“如何?你不愿意?”
殷叙淡淡道:“父亲既言,我当然愿意。”
晋国公冷冷哼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你心里还惦记着谁。”
殷叙抬眸。
晋国公微微挑眉:“你母亲都知道的事,你还想着瞒我不成?先前,我之所以不许,是因为晅室仍在,惦记着公主,与你与我皆无益。如今晅室形同虚设,待攻下荆州,你想要什么女子不成?”
听完父亲的话,殷叙轻声开口了,心中不能不说没有嘲讽。
“我以为,您与晅帝,仍旧有旧情在。”
“正是因为有这份旧情,我才同意你纳亡国不祥之人。”晋国公淡淡道,“总而言之,此事已定。明年开春,郑氏女会嫁于你为妻。”
与殷叙简单几句,晋国公便定下此事了。又听他汇报了会北境布防和降军整编情况,晋国公冷不丁地问:“那你母亲送到你身边的几个人呢?”
殷叙微微凝眸。
“你想抬举母家的亲戚,我并不是不能宽容。”晋国公道,“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是世子,日后会是太子。你身边每一个挂着功劳却不干事的人,都是拖住你前行的朽木。现在船还小,能浮起来。等船大了,他们会拖着你往下沉。”
殷叙平静道:“孩儿知道。”
“你终究还是惦记着你母亲。”晋国公道,“你什么都好,什么都像极了我。只有一处不佳,便是太过心软。”
心软?殷叙心下微微冷笑。父亲总是说着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可他有自己真正去面对过母亲吗?母亲的哭诉,他听不见。母亲的愁容,他不想看。于是只能他去听,只能他去看。
母亲送过来的,那些他的表兄,表弟,他对他们其实毫无感情,只是如果他们在他的帐下出事,母亲会哭,会病,会整夜睡不着。他不愿意再面对母亲,不愿意再处理那些母亲带来的麻烦。这些本该是父亲要做的事,但他推给了他。从他还是一个垂髫小童的时候,就已经如此。
心底那团压抑许久的火,又簇簇燃烧起来。殷叙的脸上没有表情:“孩儿受教。”
晋国公微微一点头。
“既如此,你便退下吧。”他道,“回到河南去,听我号令,随时进军河北。”
殷叙领命。离开太极殿时,他回眸,巡视一般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面容浸在了秋日的冷光中,还是和幼年,他对他尚存期许时,抬头看他一样,冷酷,坚硬,没有感情。
这是他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说:
()晋国公要领盒饭了21:00左右还有一更
第38章 行凶
河北征伐之战, 从次年春初打响。
晋国公没有一开始就直扑幽州。他先派梁明率一万五千人北上,沿太行山东麓逐步推进,拔除高修设在河北南部的几处前哨据点。
高修在洺州, 邢州,赵州一线布有数万偏师, 这些守将大多是晅朝旧将,后来投靠高修的杂牌军, 占据着城防工事, 其能力非同小可。
梁明是晋国公麾下最稳重的一位老将, 不贪功,不急进, 他用了整整一个春天, 才把河北南部的高修外围据点逐一拔除。
当夜,晋国公修书一封,寄予驻扎在洛水北岸的殷叙。彼时, 殷叙已率四万大军, 与高修在此对峙了整整一月。
殷叙把信看毕,又让麾下部将一一看过, 殷枳道:“将军, 可以渡河了。”
“眼下渡河,就中了高修的计谋了。”殷叙道, “传令下去, 在洛水北岸遍插旗帜, 夜间多点火把, 让高修以为我们要渡河。”
殷枳道:“您是想……”
“正是。”殷叙道,“我们不妨和他们耗。”
这一耗,又是足足一个月。春去夏来, 洛水的薄冰消融,殷叙骑马站于岸边,看碎冰顺流而下,撞上石滩时发出极轻的脆响。三月出发时还冻着河面,如今柳絮已落尽了。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默的营帐,心想,该渡河了。
这夜,殷叙率八千精骑,沿洛水上游绕行两百余里,从一处浅滩渡过洛水,直插高修大军的后方粮营,一把火把粮仓烧了个干净。天亮时,已率军回到了洛水南岸。
第二日,高修发觉粮草被烧,大怒,万般痛极之下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重新布防。当日下午,殷叙率军渡河,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洺水北岸。
他把战线推到了河北腹地。
……
这是殷叙领兵至今,最漫长的一战。
高修退回幽州,在冀州,定州,易州等地布下数道防线,把三路晋军拖入逐城逐地的消耗战。
殷叙率领一路晋军,在河北的平原与丘陵间逐城推进,战事紧张而高压,将士们急得人人嘴角冒泡,他进攻与防守的步伐,却依旧不徐不疾。
这让一路跟随他的殷枳以为,这位世子,仿佛生来便是没有七情喜怒之人。
便是有一回,世子的表兄,晋国公夫人的侄子薛楷,在围易州之战时,贪功冒进,不顾按兵不动的军令,私下想要进城。世子知道后,也不过将他从先锋调去了督运器械,并无对薛楷动怒。虽然他宛如冰封的脸,已经把薛楷吓得颤颤发抖,羞惭不已。
易州攻下后,秋季悄无声息地来临,时有秋雨。
在前线,殷叙独处的时候很多。经常的,处理完军务,看完家书,他会伫于窗前,看外头淋淋落下的秋雨。想着战事,想着麾下幕僚与士卒,想着这些年的人与事。
偶尔,金桐会入内打扰他。这些年,他跟随殷叙南征北伐,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前年,殷叙作主给他指婚。他已经是有妻小的人了,却还是经常来殷叙帐干一些小厮的活计。
有时,金桐会很没有眼色,直白地问他:“郎君,您在想什么?”
他对殷叙的称呼,仍旧和旧时一样。殷叙没有应,也没有斥责,金桐一个人自言自语,倒也能自得其乐。
“希望明年开春,幽州已经被打下来了吧,”金桐喃喃自语,“介时天下平定,我便能回到晋州去了……”
殷叙问:“你想晋州了?”
金桐眨巴着眼睛:“当然啊!郎君,您不想吗?”
殷叙不想。晋州是他出生与成长之地,但他对晋州没有留恋。对那里的人,与事,都没有。人人都说他事母至孝,但他心里对母亲,其实颇为厌烦。这几年,领兵在外,母亲留在晋州,与她久不相见,倒正和他意。
只是……
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金桐也想到了:“郎君!郑娘子既已到大兴了,要明年春日与您成亲。您的婚事,夫人必定是要操持,想来也是要启程去大兴了!”
郑氏。原先父亲与郑氏定下的婚期,是今岁开春。但与高修之战正好打响,他领兵在外,这一拖,又拖到了明年。
他淡淡道:“你想的倒挺多。”
“我是高兴!”金桐握拳,“终于有个合适的娘子操持您的起居,我也就放心了!”
那不合适的娘子是?殷叙一哂,疲懒与他多说,转眸去看窗外倾盆的雨。
……
就在金桐念叨的时候,殷夫人正好到了大兴。
晋国公没有见她,殷夫人虽然习惯了他的冷漠,心中还是大觉羞辱与恼怒。但她到了内廷,人人都知道她是晋国公的正妻,世子的生母,对她毕恭毕敬,无有不恭,倒是渐渐暖了她被秋霜冻了一路的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