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叙在马背上俯视着他，片刻后，说了一句：“薛公，请。”
薛开抬起头，看着这个俊美逼人的年轻将领。他的脸，与周身的气质，都不像是统兵征战的人。在他的脸上，薛开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得意，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善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
薛开被送上一辆北行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晨光正从城墙背后漫上来，把那些烧焦的箭垛，染成淡淡的金色。
殷叙遥遥望着那辆驶远的马车。
金桐从薛府大步走出，脸上带着胜利过后的兴奋，他兴冲冲道：“郎君！您瞧我在里头看到了什么宝贝，我……”
殷叙瞥他一眼，金桐悻悻住嘴了。
他淡声说：“收编降卒，封存府库。清点完毕后报我。”
金桐退下去了。
殷叙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洛水，向北流去，向燕京流去。
……
燕京城，晋国公得知这场大胜，大喜过望。在废宫之侧，他另立行辕，自署“晅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晋国公”，并承制诏书，以晅帝之名安抚天下。
同日，他立与嫡夫人薛氏所出之第三子为世子。
殷叙自此扬名天下。
……
他的名字，是与宋聿归来的快信，一起灌入令妍的耳中。
荆州城里，令妍走得很急。街上人影匆匆，她并不只是独一个。可当她听到了他，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春初清澄的，如同初熟香梨一般的日光，自天穹洒下。泥土的砖面，屋上的瓦檐，枯树的枝条，都泛出淡淡的暖光。在人来人往的欢笑声中，令妍的眼前，却渐渐浮现出了那日的风雪。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他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令妍仍记得。
他现下，是在燕京了吗？可是令妍并不认得燕京的他。留在她记忆中的，是当初那个在晋州，与她躲雨，与她骑马，与她最初在城门，遥遥相望的少年。
那是一段美好的，带有遗憾的，几乎已经不会再想起的往事。
不知何时，令妍走到了城门。城门人很多，起初，她有些心神恍惚，左瞧右瞧，都瞧不见宋聿。她心焦起来。
等了好久，好久，令妍终于看到了他。
她的心颤抖起来，与此同时，宋聿也看见了她，快步朝她走去。
她不理会四周的人的目光，小跑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令妍把脸埋在他的脖颈，“我好想你，好担心你……”
宋聿抱着她，很紧很紧。
欣喜的泪水，慢慢从令妍的眼眶涌出。他身上熟悉的果木的香气，渐渐盈满了令妍的心。她什么都不再想起，什么都不再忆起，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此刻与她紧紧相拥的他。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海棠
宋聿回了荆州后, 日子没有变得更好。
令妍现下与宋家人住在一处了，婆母宁氏本在燕京陷落前，带着儿女孙辈回到了湖阳, 但听闻圣驾到了荆州后，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夫君与儿子, 碾转又来到了荆州。
有宁氏在身旁，令妍的日子没有这么黯淡了。至少她想与人说话的时候, 可以来找婆母。虽然青蓉还在身旁, 但令妍不能再像从前一般, 与她谈天说地了，因为看着她, 她总能想起素樱。
在令妍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 素樱就与青蓉，一起来到了她的身边。那一年，她们也就比她大三岁, 她们一起长大, 情谊比亲的姊妹还深。但如今，她的一个姐姐, 不知流落何方, 也许永远离她而去了。每每深夜想起，还是会让令妍湿了眼眶。
素樱不知何去了, 但旁的亲姊妹, 又过得好吗？令妍不敢问阿父, 也不敢问母妃。阿父一共有六个公主, 她行三，与她一同来到荆州的，只有比她小了六岁的五妹妹。
四妹妹嫁去了突厥, 六妹妹落在了燕京。长姊与二姊早已离宫成亲，可大晅沦落至此，她们的夫婿还会善待她们吗？令妍不敢想下去。
每日上午，令妍会去与婆母说话；下午，她会去看望阿父和母妃。她会在父亲跟前留得更久。并不只是因为她亲眼看到了父亲的处境——身处荆州，南面萧昭仁的虎视眈眈，北面杜梁的觊觎，她都从宋聿的只言片语里隐隐知道。
更多的，是令妍有所察觉，这也许是她能留在父亲身边的最后一段时光了。来日天下平定，大晅灭亡，她虽再也回不了燕京，但可以与宋聿一同回到湖阳。湖阳宋氏累世名门，天下望族，新朝不会与之为难。母妃，可以随她去湖阳，也可以回到娘家许都，她们都是有去处的人。
但是父亲没有。
在父亲面前，令妍从来扮作笑颜。可是一回到府中，她的心绪会低落下来。
秋天到了。秋天的天空，从来是全年最蓝的。高而透的，近乎透明的深蓝，把庭中凋落的梧桐照得更为稀零。令妍总是坐在窗前，把窗户半开，让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她一个人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和秋池中的残荷，能望很久很久。
宋聿总是在傍晚，秋光转为淡橘色的时候回来。令妍总是快步上前，迎他，与他相拥。他不说话，但会和她抱很久很久。有一回，令妍被他这样抱着，忍不住说了一声：“对不起。”
宋聿低眸，看她。
他温柔的目光，让令妍几乎想落泪。
她哽咽道：“若不是我与阿父，你就不用留在这里了。你可以去更多的地方，施展你的抱负，而不是留在这里，与萧昭仁和杜梁周旋。我知道的，有很多人想要招揽……”
宋聿轻轻摇头，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
令妍泪光闪闪地看他。
“我毕生最大的抱负，就是你。”他低声说。
令妍哭出了声。
“莫要哭。”他的声音温柔得几近叹息了，“最近你总是哭。”
令妍摇头，不承认。把他抱得紧紧的。他也不再说话，把下巴放在她的发顶，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
秋天来到的时候，殷叙从河南，回到了燕京。
燕京城中，秋雨纷纷。
他走入破败的宫殿，环视一周，仍旧是烈火焚烧后的灰烬模样。这几个月，晋国公的全部心力，都花在了消化新近攻下的河南地上，没功夫费钱财人力，修缮前朝的宫殿。
承载过晅室历代荣光与屈辱的宫城，如今是不能住人了。晋国公便在燕京之北，另立行辕。殷氏的将帅旧臣，也从晋州搬迁于旁。虽然不比从前的燕京，俨然已是一个新的都城。这一路行来，殷叙已经听到，有百姓称之为大兴。
走在燕京宫中，秋日的雨如丝如线。宫中的旧人殷勤地为殷叙指路。殷叙只是听着他说话，没有出声。
有一株极老极老的垂丝海棠，在倒塌的梁柱之间盛开。在秋雨与瑟瑟的冷风中，时不时有一两片粉白的花瓣落下，像另一场未尽的雨。
殷叙的目光凝住。
宫人微微一愣，答道：“这是从前，和欢殿里的海棠。”
殷叙轻声问：“和欢殿？”
“是。”宫人低声道，“从前晅帝的瞿贵妃与长乐公主，便居于此。贵妃极爱此花，每每秋季，树冠能遮住半个庭院，花瓣会像雪一样落下来，极美。”
她说完，好久好久，殷叙都没有说话。对于这位河南归来，战功赫赫的世子，宫人长久不见其人，只闻其名，心中很是有些畏惧。便偷偷抬眸，觑他脸上的神情。他凝望着那株海棠，神情极远。
“……是很美。”
最终他说。
听着他的语气，宫人隐隐不安。她低下头，掩住思绪，没有回话。
……
来到太极殿，裴赜，梁明，与殷枳，也正在廊外等候。
见到了殷叙，他们纷纷见礼：“世子。”
对于父亲的心腹爱将，殷叙素来待之以礼，却谨慎地不与之亲近。他谢过，与他们一同等候，没有过多交谈。但因为殷枳是父亲的从弟，他的从叔，便又问候了几句。
没过多久，宫人迎他们入内。
晋国公开门见山。
“河南薛开已平，现下该到河北高修了。”晋国公道，“高修不是最强的，但他位置最叫人心烦。他在北面，颉利在南面，如果先攻突厥，高修会从背后切进来。如果我们先碰高修，颉利可能会从北方压下来。”
梁明谨慎道：“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先攻高修。”晋国公断然道，“但是我们攻打高修，却不能让颉利认为我们再动他。必须一边按住高修，一边撑住北方的战线。”
殷枳露出为难之色，没有言语。
殷叙道：“高修在幽州经营十二年，城墙厚，粮草足，将士多是边地旧人，若是直攻，我们未必能攻下。这是一场消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