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的情人登基了_春时茵【完结】(49)

  大军压至渭河南岸的华州。

  殷叙率三千轻骑, 抵达华州城下。

  城上没有旗帜, 城门半掩, 门缝里露出几张观望的脸。殷叙勒住马,没有下令攻城,也没有派人喊话, 只是停在城外百步处,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城门开了。华州长史捧着一摞文牒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佐官,没有人穿甲。长史走到殷叙马前,躬下身,把文牒举过头顶:“下官华州长史赵良,率阖城官吏,恭迎将军。城中户口、粮册、税册俱在此,请将军过目。”

  殷叙没有下马。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文牒,说:“城中兵卒多少人?”

  “回将军,原有守军八百,薛开大军过境时……跑了七成。如今只剩二百余人,都在营中待命。”

  “让他们留在营里,不缴械,不出营。每日餐食照常供给。”殷叙把文册递给身后的副将,“粮仓在哪?”

  赵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粮仓而不是府库或印信。他连忙抬手往城内指:“在东街……府库也在那一带。”

  殷叙微微点头,翻身下马。赵良跟在他身后半步,边走边说:“将军远来辛苦。城中已备了热水和饭食,住处也收拾出来了……”

  “不必。”殷叙说,“军粮备好即可,我今夜不住。”

  赵良住了口。

  经过一条正街时,殷叙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

  街北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迎銮坊”三字。殷叙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晅朝历代皇帝出燕京,往西去祭太庙时,必经华州,华州官员和士绅便会在此处列队迎候。那牌坊立了上百年,是华州人一代代口耳相传的天子行经之处。

  赵良注意到他的目光,开口道:“从前德宗皇帝,曾两次路过这里,去并州祭祖。那时迎驾的队伍从牌坊一直排到城门口,沿路的百姓跪了两排……”

  殷叙忽然问道:“宣和十八年呢?”

  宣和十八年?赵良一愣,这不是多年前,当今陛下,往并州祭祖的那一年么?当年陛下途经晋州,还在晋州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想起当年的光景,赵良心头一酸,低声道:“那回,也是经过了的。”

  殷叙不说话了。

  暮色仍在沉降,西天的颜色已经到了最浓的一刻。渭水在夕照里成了一条细长的亮带,浮光碎金,一折一折漾开,仿佛有人自岁月深处抛下无数记忆的铜片,沉入水中,又泛起来。

  他记得那一天。

  晋州等皇帝来,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去岁皇帝放出消息,要巡幸晋州的那一天,父亲就在准备。銮驾快要抵达时,父亲更是耳提面命,要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接驾。其实父亲不说,殷叙也会,毕竟他从小,就是做什么事,都无比认真的人。

  黄昏将近,他跟随父亲,来到城门。车驾已至,皇帝下了车,父亲正迎上去,亲热地与皇帝说些什么。对于父亲虚伪的笑脸,他心生厌烦,于是转过眸去。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在将尽的霞光里烧着,像两颗宝石,不避不让地,直白地望着他。

  那目光像烧热了的水,在他的脸上久久流连。

  他的心在胸腔里震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这感觉太陌生了。他于是蹙了蹙眉,移开目光。

  再回眸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已经笼入薄薄的雾霭里,再也望不清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在独处的日夜,总是想起那双眼睛。

  久久地,殷叙陷入回忆之中,而在遥远的天穹,西天的边缘开始暗下去,最后一抹亮色沉到了山脊以下,天幕融成一整片将黑未黑的深蓝。旗杆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晅朝的旗已经降了,新的旗已经挂了上去。

  华州是他的了。

  ……

  薛开的营帐扎在燕京城东的灞桥畔,已经五日了。他原以为三日内便能入城,如今却被一群流民和一座废墟拖住了脚。

  夜里,他披着氅衣走出帐外,望见城墙上偶尔还有火光跳动。是城中流民在烧什么东西取暖。他看了片刻,转身对左右说:“明日破晓,不管城内什么情况,必须进城。”

  左右应声领命。

  当夜,下起了雪。

  细细的、薄薄的雪粒,被北风从阴山一路吹到了关中。落在营帐上 落在冻土上,落在薛开帐,那面无精打采的战旗上,沙沙,沙沙。

  薛开是在寅时被亲卫叫醒的。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主公,北面……看到火了。”

  薛开大惊。

  他披衣起身,走出帐外,顺着亲卫所指的方向望去。北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片连绵的火光。在寒夜里,像一颗颗被钉在大地上的冷星。

  薛开的心跌入了谷底。

  是营火,薛开一眼就看清了,是连绵十几里的营火。有人来了。并且带的人,比他多的多。

  ……

  晋军在龙首原上扎了营。

  殷叙策马巡视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细得像盐,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就化了。

  他勒住马,望向东南方向,隔着灰蒙蒙的晨雾,隐约能辨认出薛开营帐的轮廓。他是看着那片帐篷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回营,对副将说:“换岗。白日轮休,夜里加倍警戒。”

  副将领命,谨慎地问:“将军,白日轮休……他们会打过来吗?”

  殷叙的声音很静:“与薛开之战,不在此时。”

  副将不明白。但他追随殷叙多年,对他的决策信服无比。果然,当第二日夜幕降临时,他与殷叙站于龙首原的北坡,看着薛开的大军越走越远,像一条正在退潮的线。

  风把雪吹进殷叙的领口,殷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站在他前方的晋国公,也没有。

  这一战没有名字。

  薛开退了,他们进了。他们夺得了燕京,但他们并没有赢。这只是一个暂时被夜色和雪压住的间隙。

  晋国公开口了:“明日,我会领军入燕京。”

  殷叙抬眸,看向父亲。

  晋国公说下去:“你率六万大军,留守龙首原,追击薛开。”

  殷叙凝眸,望着远处,那昔日巍峨壮丽的燕京城。他只有在儿时,跟随父亲,去往燕京朝拜过几回。他对燕京几乎没有记忆。他记得的,只有她口中的燕京。

  燕京已经近在咫尺了。但他还不能碰。他等得已经够久了,不在乎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他安静而清晰地开口了。

  “定不辱命。”

  ……

  晋州殷氏进了燕京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天下。

  荆州城中的皇帝,也在宋浔的口中听闻。彼时,令妍正站于父亲身后,轻柔为父亲揉捏着双肩。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久久顿住。

  皇帝惨然道:“果然……是他。”

  宋浔道:“是他,总比旁人好。”

  皇帝怆然不语。

  好久,他才道:“鼎彝,宗庙……他总不会如同流民一般,一把火燃尽罢?”

  宋浔道:“殷峤的曾外祖母,是大晅的文宣皇后。他的母亲,是您的从母。辱没大晅,于辱他殷氏何异?”

  皇帝久久一阖眸。

  “今时今日,他要做什么不成?便是要铲除威胁,屠尽晅室,天下人,还会为此揭竿而起不成?”

  宋浔默然一会,道:“这燕京,他也不一定待得稳妥。”

  皇帝轻声问:“薛开?”

  宋浔颔首。

  “薛开仍在洛阳。”

  ……

  那是入春前最后一场雪。

  殷叙率兵围洛阳时,薛开以为还能像上次一样。守城,耗粮,等对方粮尽自退。他在这座城里囤了够吃一年的粮,城墙修得比晅朝时还厚了三尺,城头备足了箭矢和滚油。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殷叙没有围城。

  他把六万兵力沿洛水北岸展开,封住所有通向洛阳的路。

  他在等。

  薛开在城中待了不到二十日,便察觉到不对。城外没有进攻,没有劝降书,只有一个沉默的,日复一日的包围圈。城内的粮草确实还够,但人心开始不够了。将士们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晋军营帐里升起的炊烟,发现那些烟每天都是同一时间升起,同一时间散去,从来没有变过。

  薛开坐在府中,一遍一遍看地图,想找出一条没有殷军的路。但他发现没有。

  破城之日,没有发生激烈的攻城战。是城外的一支夜巡斥候发现了一处城墙上的豁口。殷叙接到禀报时正在看一份粮草调度文书。他放下文书,说了一句:“派三百人,天亮前从豁口进去,打开东门。”

  天亮前,晋军骑兵从东门涌入洛阳。城内士气已散,几乎是轻而易举就攻入了内城。

  殷叙策马入城时,天刚蒙蒙亮,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寒气。他勒马停在府门前,薛开从门内走出来,神情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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