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借过
高修最终退兵了。
宋聿的急信传到燕京宫中时, 皇帝欣喜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令妍站在一旁,听了这个好消息,却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这么喜悦。
她轻声问:“那聿哥哥, 是可以回来了吗?”
皇帝这才想到宋聿,愣一下道:“定然!许是已经路上了。这些日子也是害你担惊受怕, 苦了你们夫妻分离……”
令妍默默流下眼泪。
皇帝惊讶不已:“妍妍?”
“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吗?”
皇帝长久一愣:“国事艰难……”
令妍明白了。
“阿父, 你……”她咬住嘴唇, 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有说。
再抬眼时,皇帝不知何时竟叫了人上来, 喜滋滋地下令要大摆庆功宴席。
这样的热闹, 从前,令妍也是喜欢的,如今却是千万分提不起劲。又强撑和皇帝说了会话, 令妍离开了含元殿。
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月光漫上来,汉白玉的石阶泛出近乎青灰的颜色。穿过一道廊, 还有一重门, 环环相扣,仿佛望不到尽头。走出最深处的一格, 寂静的太液池倒映出月亮, 也倒映出令妍一个模糊的, 被拉长了的影子。
令妍静静站了一会, 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她抬目望去,月光下有几道人影匆匆。走到最前面的,是——令妍走快几步去望, 望见了太子二哥额头冒出汗珠的脸庞。
她一行礼,低声说:“太子哥哥。”
太子的脚步停住,声音微有不稳:“长乐?你怎么在这?”
下一瞬,又反应过来:“是刚见完父皇么?”
令妍点头,太子喜笑道:“那你可是知道消息了?阿聿好大的本事!父皇一定会重重有奖的。”
令妍静静听完,又说:“二哥哥,阿父正想着大摆庆功宴——”
“这是好事啊!”太子欣然道,“朝中都紧绷了这么久,也该趁此时节,好好歇息下了。”
令妍轻声道:“可是我听说……”
“听说什么?”太子打断她,皱一皱眉,“你莫不是又听了些外头的风言风语?都是些乱臣贼子传入长安,扰乱人心的。你身为大晅公主,可不要轻信人言。”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太子的声音硬邦邦的,“现下父皇难的开怀,你可不要扰了父皇的兴致。”
令妍垂下头。
太子见她如此,又心疼起来。
“罢了,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呢?你公爹虽是国之忠臣,但有时的确死板了些,你莫不要一昧听信他的。”
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道:“你平时若是得空,可多去寻你嫂嫂说话。你嫂嫂很挂念你。”
令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字。
太子舒心地笑起来。
经过令妍时,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好了,你一个小孩儿家,想这么多做什么?回去好好歇息吧。”
令妍眼眶一酸,点点头。再抬起头时,太子已经离开,往含元殿的方向走去了。
令妍在冷风里,站了许久。
……
令妍亲自去接宋聿回府。
关上门,欢声笑语的人都走了,令妍着急地问他:“有受伤吗?高修那边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宋聿抱过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
“没有。”
令妍把脸埋进他的肩颈里,声音闷闷的。
“我很担心你,很想你……”
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很慢,像一颗一颗从嗓子眼里掏出来的。宋聿的手臂收紧了半分,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嘴唇几乎贴着那一片乌黑的发丝。
“我也想殿下。”他的声音像被春夜的月光浸过,柔得几乎化开。
令妍闷闷地哭出声。
宋聿一惊,微微退后半步,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从自己肩膀上捞起来。她的脸被泪水和闷气捂得微微泛红,两颊热烫烫的,那泪珠正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
“怎么了?”他放轻了声音,拇指轻轻抚去她脸颊上的一道泪痕,“不应该高兴吗?”
“我又高兴,又难过。”
宋聿沉默了。
令妍双眸泪盈盈地看着他:“为什么那些人,他们一点都不知道难过?”
宋聿轻声说:“还剩下的人,都不会了。”
令妍听得一愣一愣的。
“剩下来的人?”
宋聿缓慢而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她安静了一会问:“那皇甫将军,就是离开的人之一吗?”
宋聿轻声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眼睁睁看着毕生付出之物被摧毁的。”
摧毁?令妍认得皇甫将军,他是三朝的老臣了。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把她抱去过将军府,皇甫将军把她抱在脑袋上,她尖叫着大笑——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令妍轻轻地问:“他念的是宣宗皇帝,对不对?他想的是,如果宣宗皇帝还在……”
宋聿把她抱紧了。他的手臂像一道温暖的障壁,把她裹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别说。”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半度:“提及已经过去的事……除了徒增愁绪,再无意义。”
令妍哽咽一声:“我知道。”
她紧紧攥着宋聿的衣领。
“那我还可以做什么?”
宋聿静静地看着她。
“您是整个天下,几乎离陛下最近之人。”他轻声说,“您能做的,有很多。”
令妍说:“可我感觉我什么都做不了。”
“您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便好了。”
令妍小小声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宋聿温暖的嘴唇,堵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片刻,他的唇离开,低头,安静地凝视她。
“这样就可以了。”
令妍在他怀里,轻轻地喘息着。
“那你,你会陪我吗?”
宋聿轻声说:“我会的。无论在哪里。”
令妍一下笑了,脸颊浮出的两个小梨涡,乘住了从天上落下来的月光。
“我知道。”
月光下,他们相拥了许久。廊角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只剩那一轮刚从云缝里挣出来的月亮,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
后来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变了。
最先变得是母妃,从前母妃深居宫中,素来是不问前朝的,可如今令妍进宫里瞧她,和她提起朝局,她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于是,反倒换令妍来安慰母妃了。
“母妃,你别把事情想的太坏了,”令妍说,“相信阿父和太子哥哥,他们能——”
瞿贵妃轻轻瞪她一眼。
“你信?”
令妍委屈了,不吭声。
好一会才说:“我是见不得你难过。”
“我看你这一日日的,是比我还难过呢。”瞿贵妃叹道,“连你阿父前些日子都问我,阿聿是不是欺负你了。”
令妍心里又酸又软:“哪里有。”
她抿着嘴说:“惹我难过的,明明是阿父才对。”
瞿贵妃嗔她:“这样的话你都说。”
“难道不是吗?”令妍越想,心越下沉,“每次,我都和阿父说,想阿父把心思多花在前朝上。阿父嘴上应我了,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最近都嫌我烦,没有从前见我见这么勤了。”
瞿贵妃听了,先是一笑,又忍不住一叹。
“这哪里是你能劝的。连母妃都劝不得。”
令妍一愣:“您也有劝?”
瞿贵妃略带惆怅地点头。
“我是和陛下说了,又有什么用?陛下当我在和他说笑。”瞿贵妃苦恼起来,“况且那朝上的事,我也确实是不懂,陛下故意问我什么杜梁,萧昭仁的,我一个都答不上来,还被陛下笑。”
令妍着急道:“那您可以让外祖父他们……”
“他们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瞿贵妃不由得又叹口气,“你的外祖,和你的曾外祖父,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令妍渐渐沉默下来。
瞿贵妃也不说话了。
好一会,令妍问:“母妃,我们该怎么办?”
瞿贵妃一愣。
“什么怎么办?陛下还能因为我们太烦人,把你我冷落不成?”
令妍的面颊小小地鼓起来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瞿贵妃睨她。
“那是哪个?”
望着母妃养尊处优,貌美鲜妍的脸,令妍一时答不上来了。
“没有什么。”令妍小声说,“是我多想了。”
“你呀你,怎么越长大,这小脑袋里,就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瞿贵妃无奈又宠爱地道,“母妃现在都不知道要这么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