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晅, 已经不是宣宗皇帝的时的大晅了。”宋聿的语气很平静, 可神情却有波澜,“如今是陛下有求于臣子。”
令妍喃喃道:“我不知道……”
宋聿轻声说:“您这样的身份,本就不该知道这些。”
令妍眼泛泪光。
“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做?你们都在四处奔波, 只有我……”
“这种事,原本就不该您做。”宋聿轻轻捧起她的脸,“都是我们不好,才让您知道这些。”
令妍破涕而笑:“你总是哄我。”
宋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也笑了。
“我说的话,句句真心。”
令妍安静地和他抱着。
很久,问:“那皇甫将军……”
宋聿轻声说:“父亲会出面。”
公爹?令妍心安少许,但是又忍不住问:“但我还是害怕……”
“不害怕。”宋聿亲了亲她的脸蛋,“会没事的。”
令妍把他抱得紧紧的,脸埋进他的脖颈里。
“好。”她这样说。
……
一整个冬天,令妍都心神不宁。
瞿贵妃原本也是慌张的,可慌张也改变不了什么,便只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日,令妍午后便进了宫,在和欢殿用了晚膳,依恋地抱着瞿贵妃,不愿意离宫。
夜晚,下了一日的雪,终于停了。月光把雪面浸成银蓝色,柔化了庭院,树影与石阶的轮廓,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与白。檐角悬着的冰棱,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不多时,明净的花窗外,辉煌灿烂的光影渐近,还有人踩在厚雪上的咯咯声,令妍与瞿贵妃便都知道,是皇帝来了。
瞿贵妃起身相迎,侍女们掀开帘子,皇帝精神焕发的脸映入眼帘,瞿贵妃迎皇帝进来,踮脚替皇帝把风帽摘下,又去解大氅,道:“陛下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也说与妾听一听。”
皇帝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看到瞿贵妃身后站着的女儿,更是欢喜:“妍妍也在?”
令妍不满意了:“阿父不愿意见我吗?”
“哪里有。”皇帝缴械投降,“朕这些时日太忙了,才不得空见你。原本就想着明日召你来含凉殿。”
令妍喜笑颜开,走上前去,小小地抱了父亲一下。
瞿贵妃面带微笑看着这对父女。
“陛下有什么好消息要说与妾听?”
“的确是天大的好消息。”皇帝两眼发光,“王世德败了!皇甫宁远正押着他的首级进京。”
“真的吗?”瞿贵妃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令妍也是睁圆了眼睛,皇帝见女儿这幅傻样子,忍不住戳了一戳她的脸颊。
“想什么呢?”
“阿父你做什么……”令妍打开皇帝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嘟囔道,“我是太高兴了嘛!”
皇帝笑道:“是应该高兴。”
令妍不住地追问:“那现下是没事了吗?”
皇帝长长舒一口气。
“江淮一带,是再无事了。”
令妍想问,那别的地方呢?但她看着皇帝高兴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又问:“那皇甫将军什么时候回燕京里来呀?他立了这么大的功,阿父您可要好好奖赏他。”
皇帝有些吃惊地看了女儿一眼。
“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些了?”
令妍脸红了:“我……我就是知道。”
瞿贵妃瞪着女儿:“朝上的事,还轮得到你来教陛下了?”
令妍不服气。
“我就是担心……”
皇帝连忙两边帮,握住了瞿贵妃的手,又对令妍说:“妍妍说什么都对,阿父不怪你。”
令妍蹬鼻子上脸。
“那阿父要说话算话才行。”
皇帝一愣:“什么说话算话?”
令妍认真道:“奖赏皇甫将军。把江淮安顿好。”
把……大晅安顿好。
这句话,令妍忍住没说。
皇帝一口答应女儿:“这是自然。”
令妍满足地笑了。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簌簌的,细密的。从窗的缝隙漏进的几缕梅香,被寒气冻得薄而稀,仿佛隔着很远传来的,将要散尽的歌声。
……
令妍在心里偷偷期许父亲能做到的事,皇帝还是没有做到。
江淮之叛刚平,河北高修又自立为燕王,大肆铸造钱币、修筑城墙,对燕京虎视眈眈。皇帝下了诏,征召各州兵马,传旨的使者快马驰出城门,但没有人见过他们的马匹回来。
密密麻麻的黑云,笼罩住了整个燕京城。
宋聿回来时,天将暗未暗。
令妍正坐在窗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插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他站在门槛那里。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在门槛边站了片刻,像在犹豫什么。
令妍站起身,把他迎进来。
他们一同在窗边坐下。宋聿仍旧没说话。
令妍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问:“聿哥哥,你怎么了?”
宋聿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将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令妍急道:“你快说呀!”
宋聿终于低声说:“我……需要离开燕京一段时日。”
令妍愣住了:“为什么?”
“高修。”他说,两个字落地,没有多余的声响,却让令妍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我向陛下请缨了。出使河北,与高修一谈。”
令妍的声音发抖了:“你去做什么?”
“我不能不去。”宋聿说,“燕京……经不起高修这一遭。至少不能是在这个要命的时节。”
令妍的眼眸里泪光闪闪的:“非要是你去吗?”
“旁人去,我不放心。”
令妍的眼泪没有流下来,但眼圈红了一圈。她没有回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宋聿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发上。
“我会平安回来的。”他说。
令妍双眸含泪地看着他。
“就不能让别人……”
“不能了。”宋聿说,“只有我。”
令妍眼泪落下。
宋聿轻轻吻过她的眼泪。
她的嘴唇是凉的,浸着泪水的盐味,与暮色的微寒。但他的嘴唇是温的,慢慢地把那点凉捂化了。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小片,正好落在她半张脸上。
“你的家,我会为你守护好的。”
令妍的声音细细颤颤的:“我的家?”
宋聿直起身来,看进她的眼睛。
“你长大的燕京。”他说,“你的大晅。”
令妍的泪水停不下来。
“我……”
宋聿又把她深深抱入怀里。
“我会没事的。忘记了吗?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出使突厥,劝突厥退兵,不也平安归来了吗?高修哪里有突厥可怕?”
令妍把发颤的嘴唇咬住。
“你要做的事,我支持你。”
宋聿微笑了。
他捧起令妍的面颊,轻轻吻住了她。月光从云缝里又漏下来一些,铺在青砖地上,铺在她垂落的裙摆上,铺在他们相吻在一起的嘴唇上。有些话不必多说,月光已经替他们说了。
……
年节之时,天下四十七州,竟只有十一州遣使入燕京。
皇帝在含元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众臣噤若寒蝉。瞿贵妃和令妍在和欢殿听着,也是沉默。
“母妃。”令妍悄悄地问,“我们没有法子吗?”
“能有什么法子?”瞿贵妃叹道,“要是有,陛下也不至于只在含元殿长吁短叹了。”
令妍垂下头。
瞿贵妃又叹口气。
“旁人不来,陛下倒也有所预料。只是连晋州,陛下那一同长大的表兄都没遣人来……陛下哪里受的了呢?”
晋州。这两个字,撞入了令妍的心。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张着,看向瞿贵妃。
瞿贵妃微微一怔:“怎么了?”
令妍轻轻地说。
“没什么。”
瞿贵妃不疑有他。纵使居于深宫,锦衣玉食,吃穿不愁,但国事到了这个关头,还是不由得忧心起来。
“我这一天天啊,心悬着,又不敢去吵你父亲,怕惹他更烦心。皇后么,竟然是比我还要慌。每每与她说话,倒是我安慰起她来了。”
令妍说:“我会安慰母妃。”
“你?”瞿贵妃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阿聿在外,你不知有多么忧心呢。母妃是自己想安慰你,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我不要安慰。”令妍说,“聿哥哥会回来的。”
瞿贵妃又喃喃着念起了佛经。
“我也是这样盼的……”
听着母亲的絮语声,令妍的心沉下来。
窗外,月光如雪一般,无喜无悲洒落在人间。人世间的一切悲欢,从来都不会被它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