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充满依恋地说:“您在我身边,我就没有烦恼。”
瞿贵妃一笑。
“都是成了亲的小娘子了,还满心惦记着母妃呢。”她点点女儿的额头,“不过我们妍妍命好,想要的全都能实现。”
令妍在瞿贵妃怀里点点头,声音含糊的说:“相信母妃。”
瞿贵妃又笑了,把女儿抱得更深。花窗外,宣和二十三年的春光,落在燕京皇城的飞檐,屋脊,脊兽。一切都是那么的恢弘,盛大,美丽。
……
后来令妍才知道,这原来是是她在燕京过的最后一次岁除。
这并不是说,在先前,令妍没有征兆,毕竟这一年传来的坏消息太多了,先是长江以西的杜梁,又是陇右的萧昭仁,还有最为可怖的,盘踞在洛阳一带的薛开——但因为皇帝拆了东墙补西墙惯了,总是能平安无险的度过,在大变发生的前夜,燕京城中,没有一个人觉得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更漏滴到戌时三刻,雪开始落了。
先是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落在宫灯的红纱罩上,渐渐的,雪粒变大,变密,落满了整个庭院,青砖地的缝隙被填平了,被廊下的灯笼和殿内透出的暖光照成蜜色。令妍坐在窗下,脑袋晕乎乎的,青蓉给她倒着暖乎乎的椒柏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令妍醉了。
瞿贵妃与皇帝坐在上首,见着令妍如此模样,不由得微笑,又对青蓉道:“别再给她喝酒了。”
青蓉把酒具收好,应是。令妍摸不到酒盏,懵了,左顾右望问:“我的酒呢?”
“还喝呢。”瞿贵妃嗔她,“都醉成什么样了?”
皇帝满怀疼爱地看着女儿。
“她想喝,便给她喝。过节多喝些,无碍的。”
瞿贵妃瞪皇帝一眼:“您就惯她吧。”
嘴上是如此说着,但又青蓉把酒具放在令妍的小案上。
令妍满意起来了:“这才对!”
她也不喝酒了。把酒壶抱在怀里,小声对着它自语,还念念有词的。瞿贵妃和皇帝简直看呆了,对视一眼,同时问:“妍妍这是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彼此都笑了。皇帝揽过瞿贵妃,两人静静看着廊下的夜雪。密密地,静静地落下,替旧年盖上了最后一层薄薄的白。。
皇帝动情地唤着贵妃:“阿芷……”
瞿贵妃泪意盈盈的,微笑望他。
皇帝一时没有忍住,低下头,啄了下她柔软的嘴唇。
令妍睁大眼睛,看着。
贵妃的脸,渐渐红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子时的更鼓。沉闷的、笃定的,像一块石头掷进了深湖。
崔仲文惊跑入和欢殿里。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他跪倒在皇帝跟前,上气不喘下气,“薛开,薛开他——”
皇帝内心一震。
他颤声问:“薛开……薛开怎么了?”
崔仲文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薛开率军十万,西进燕京,现下已经压到潼关一带了!”
皇帝的心猛地下坠。
“怎么会?昨日,不是还在洛阳么?怎么,怎么就……”
他的身子软在了后椅上。
“陛下,如此急事,得赶紧召公卿大臣商议才是!”崔仲文的声音满是惊恐,“若是叫薛开进了潼关一带,燕京,燕京就……”
皇帝猛地起身。
瞿贵妃满面惊慌地看着他。
皇帝勉力一笑。
“朕往含元殿一趟,”他说,“你和妍妍在这。”
贵妃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陛下……”
令妍坐在下首,仍是晕晕乎乎的。
皇帝跨过门槛。
令妍叫住他:“阿父,不看雪了么?”
皇帝心急如焚,但哄女儿的话,不假思索就说了出来:“你和你母妃看,阿父一会回来。”
令妍抱着酒壶,乖乖点头。
皇帝心中一痛,大跨步往前走了。
……
燕京动乱起来了。
百姓涌向城门,达官贵人也涌向城门。轿子、箱笼、哭喊的幼童、被遗忘的细软。满城都在往外逃。
薛开来了。十万大军,旌旗如海,马蹄声已经响彻了每个燕京人的耳边。
燕京里的兵呢?两万余,连城墙上的缺口都补不全。没有人问能不能守住,因为答案就明晃晃地挂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皇城的天压得很低。朱墙褪成了暗褐,琉璃瓦蒙了灰,飞檐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后宫里,令妍再听不见那些莺歌燕舞了。皇帝是位对待后宫极其宽和的帝王。往日无论走到后宫哪里,都是欢声笑语的。如今却都宫门紧闭,如同死水一般,无人再有交谈的兴致。
那日令妍来到许国公府,还听到外祖父与外祖母商议,要不要离开燕京。
“……我看你是疯了。”老夫人低斥道,“女儿在这,外孙女儿也在这,你就要扔下他们,回到范阳去?”
许国公愁眉苦脸的。
“他们都这样说,我也就和你私下说说。”
“私下说说,都不可以。”老夫人坚定道,“我许家,自太祖扶风起兵,就一直紧紧跟随。世受皇恩,累世公卿。你若是真逃回范阳,祖先神灵在天有见,必然是要狠狠唾弃于你!”
许国公左挠挠脑袋,右挠挠腮,愁得不得了了。
“你我都一大把岁数了,我当然是没什么再好计较的!”许国公长叹一口气,“可是阿云他们呢?小孙儿小孙女儿呢?我们可以死在这,但总不能让他们就此丢了性命……”
老夫人沉默了。
令妍听着,心中生痛。她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悄无声息离开了许国公府。
……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宋聿在等她。
她在他的身边坐下,握紧了彼此的手。
好一会,令妍问:“父亲他……他是什么打算?”
宋聿平静道:“与陛下同进退。”
令妍眼眶一酸:“我……”
宋聿抱紧了她。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令妍的眼泪渐渐止住了。
“要再和三郎他们说说话么?”
令妍一怔:“三郎……”
宋聿低声说:“父亲命人,今晚带着嫂嫂他们,离开燕京,回到湖州老宅。你若是舍不得三郎,一会可以去见见他。这小子还有点害怕,方才我去看他,一直躲在二嫂怀里偷偷哭。”
令妍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宋聿静静看了她一会。
“妍妍。”他轻声说,“那你要离开么?”
离开?令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燕京不仅是生养了她的地方,更是大晅的都城。她作为大咺的公主,自然是不能抛下它而去。这样的话,她算什么呢?何况父亲,母亲,他们都在这里……
令妍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
宋聿舒出一口气:“我就知道。”
令妍用拳头捶了捶他。
“你都要留在这了,我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呢?我们之前说过,要一辈子在一处的。”
宋聿深深地抱住她。
好一会,令妍说:“那聿哥哥……现下朝上,究竟是怎么说的?”
宋聿也不瞒她。
“燕京,绝对是守不住的。”
尽管早已得知答案,令妍的心还是一阵抽痛。
她轻轻说:“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忍住泪意。没有注意到宋聿投下的,略带复杂的目光。
……
朝会,还是照常开。只是人越来越少。有人告病,有人辞官,有人干脆不来了。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稀稀落落的几排官员,有时,会很想笑。
但很多时候,则是困兽一般的恐惧与惊慌。
他召来中书令宋浔,一遍一遍地说:“伯远啊,我只有你了。你得想办法救一救朕!”
每每皇帝这样说,宋浔都是沉默。但在今天,他居然开口了。
“陛下,”他如此说着,“臣有一计。”
皇帝两眼发光,犹如找到救命稻草一般:“速速说来!”
宋浔闭了闭眼眸,沉声开口:“陛下您,离开燕京吧!”
皇帝久久一愣。
半晌,他道:“爱卿,你在与朕说笑吧?燕京……朕怎么能离开燕京?”
宋浔问:“那陛下留在燕京,又是为了什么呢?等薛开那贼子闯入皇宫,挟持大晅正统,号令天下吗?”
皇帝的嘴唇张张合合,
“可……可宫里头如此多人,朕的儿女,妃妾……”
“如此危急关头,还望陛下当断则断。”
皇帝深深吐出一口气。
“便是朕愿意,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燕京,朕又如何能离开?”
宋浔吐出两个字:“殷峤。”
“晋国公?”皇帝大觉荒诞,“他如何会想朕离开燕京?前些天,朕下密诏,央他往潼关发兵,至今都没有回音。他只怕只想着薛开打进京来擒住朕,他便可名正言顺起兵造反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