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他身后探头:“……你到底在收拾什么?”
张文澜淡定:“我要去南方一趟,征集赋税,视察百官。”
姚宝樱懵了:“什么时候走?”
张文澜抬头看她一眼:“明早。”
姚宝樱大惊,茫然:“……你没提前说呀?而且我刚回来,你就要走?”
“我为什么要提前说,”张文澜说,“你从云州离开的时候,不是只给我留了一封信吗?你当时连当面告诉我一声都不敢,生怕我拦你。”
他说得好平静,但如此平静的调子,更见此人心胸狭隘:“我如今甚至当面告诉你一声,起码比你做得好吧。”
姚宝樱:“……”
她叹口气:“阿澜公子,报复心这么重的人,是娶不到娘子的。”
他脸色发白,微微铁青,低着头不说话。
他半晌抬头,看着她,目光幽微,抿唇不语。
姚宝樱与他面面相觑半天,他骤然开口:“你去不去?”
姚宝樱欢呼一声,扑过去搂抱住他脖颈,挂在他身上。张文澜抬手便接住她,本能地抱紧她。
小娘子在怀中笑着蹭他,张文澜虽坚持一定要让她晓得“离他半年”是绝不可以再发生的事,但也因为她的笑声,而心间微微荡漾。
他恨自己的心软,却又克制不住地屈服于她的一颦一笑——
他真的忍了好久。
但他还要继续忍下去,直到……
直到他确信她真的想和他成亲、剧烈地因为爱他而与他终生绑定,不是因为他想而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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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宝樱虽然知道情郎心思重,但她并不在意。
刚回汴京就出门,对她也没什么影响。稍有影响的,大约便是夜里二人会斗智斗勇一番。
她感觉他明显欲望深重,偏偏压抑得很。大概只有成亲能让他放心吧……但是张二郎正跟她生气呢,人家不去云门,她也不好把人拐过去嘛。
就先……走着看?
这一趟出远门,二人心情都不错。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相扰,彼此相伴,吵吵闹闹,再是轻快不过了。
便是张文澜,都在离汴京越来越远的途中,脸上时不时带了笑。他有了点儿生气,途中虽病了一次,却也不严重。她耐心照料病人,跟病人讲笑话逗人玩乐。果真,张文澜病好后,姚宝樱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都温柔多了。
不愧是她。
姚宝樱便趁机提出,二人去一趟苏州附近的山神庙。
小娘子神秘兮兮又兴奋无比,张文澜狐疑着应了。待他跟着她走,二人黄昏时入山林,七拐八拐地进了破旧山神庙。张文澜才想起来,他们曾经来过这里一次。
姚宝樱是来还愿的。
她跪在蒲团前,跟缺了个脑袋的山神念叨不住。
张文澜本在旁边无所谓地旁听,直到她提到他:“……多谢山神大人保佑阿澜,阿澜公子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大灾大难都已度过。信女便来还愿,为你铸金身……”
张文澜:“铸金身?”
姚宝樱:“是呀。”
她绘声绘色,向他描述当初自己看了他那封留书,如何难过如何心动,如何向山神祈祷……姚宝樱怕鬼,对神仙却半信半疑。但是在那之后,她坚持张文澜如今好转,是得了神仙保佑,他们要还愿。
张文澜垂目:“我身体好转……难道不是自己养病的原因?”
“不是的,”姚宝樱严肃,“你在云州时被匕首刺一刀,流了一整晚血,还被火熏,又在水里泡半宿……我都被折腾得病了很久,你能捡回一条命,就是山神大人保佑你。”
张文澜目光闪烁,轻声:“我以为,那是我拼力求生的缘故……”
跪在蒲团上的少女仰望张文澜,狐疑:“阿澜公子,你不会舍不得捐钱铸金身吧?”
张文澜看着她不语。
他目中弥漫风霜,回忆起他们年初在云州的磨难,却更想到了自己在云州前半死不活的状态。
当时他以为张漠死了,他真的不想活了,真的想赔命。是姚宝樱和长青前前后后地拉他、说服他、安抚他。人一旦没有生志,旁人如何救,都是救不活的。可一个人如果想活,却也有万千心气。
他那时满脑子都是“保护樱桃”的念头。
他浑浑噩噩生死不顾,他是为了姚宝樱在坚持。如果那时候,宝樱不在,他必然是真的撑不住。
他心中的神是她,哪里是……
所以,他现在为什么要和她闹别扭呢?她确实比他年轻,又确实心怀大志。二人只要活着,慢慢磨合便是。他又不是他娘,宝樱也不是他爹……他和宝樱不会走到爹娘那种结局,他何必这般畏惧呢?
他因畏惧而与她闹别扭,但其实她身为“相忍盟”盟主、武林盟主,必然会经常离他而去。他若此时都不能忍,日后又该怎么办?
绑住她一生吗?
……他早就投降且心软了。
他到底做不成他娘。
山神庙中,张文澜不说话,姚宝樱大急。
姚宝樱怕他突出狂言冒犯山神,急急从蒲团上跳起,将张文澜拉到庙门外,与人挤在角落里劝说。
姚宝樱小声:“你不信鬼神?”
张文澜看着她,慢慢点头。
姚宝樱:“可我信啊!自然,当时我向山神祈祷,还愿应该是我一人的事。但是、但是……”
她脸红,大声:“你明明许诺过,我管你借钱,你就会给的嘛。”
张文澜饶有趣味:“借钱?”
姚宝樱抬头看他,漆黑眼睛既有慧黠,又灵动无比:“老实说,我一直很缺钱,但我从不在乎钱,总有一种自己应该很有钱的感觉。这应该是我的情郎给我的信心。
“我当时许愿铸金身,便觉得我一定可以做到。
“那我能不能做到呢?”
张文澜低头看着她,终于道:“看起来倘若我不给钱,便要失去一个情人了。”
姚宝樱不好意思:“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顶多是你的情人会难过,会觉得丢脸,会因为欺骗了山神大人而不安。你的情人会害怕,会夜里再也睡不着安稳觉……”
他俯身,捏捏她脸颊,忽而轻声:“你以后不许离开半年,却一封信都不回我。”
姚宝樱微怔,不知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个方向。
张文澜:“我很不安,我总觉得你要抛弃我……我一边觉得不会,一边又忍不住这么想。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一定要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有挂念我,才能安心。
“我可以忍着不去控制你,不去安排你的所有事。我知道你讨厌我的控制,我可以努力不去管你,难道你不能努力多关心我吗?
“我时时刻刻都在需要你,我离不开你。你一定要知道,离开你会让我想死,让我活不下去。你已经答应与我好了,便不能弃我不顾。樱桃,你……”
“好,”姚宝樱毫不犹豫答应,鼻尖一酸,更扑上去抱住他腰身,小声,“是我没想到这点。我忘了你和旁人不一样……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你直接告诉我,不要总压在心里。”
张文澜也低声:“我在努力告诉你,只是忍耐久了,一时间很难做到。”
怀中女孩儿仰头笑:“我们都努力一点,好不好?”
张文澜目中潮热时,姚宝樱突发奇想:“阿澜,你要不要试一试,让我来对你好一点,你不要总试探我、算计我呢?”
她肃然:“你试一试嘛。倘若你做不到……”
张文澜随口:“倘若我做不到,便让我变成一只狐狸好不好?”
姚宝樱:“啊?哈哈,好啊。”
小情人说说笑笑,亲昵地在庙外抱了一会儿,才进去安排给山神铸金身的事。
山神有灵,将他们一言一语都听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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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一周后,张文澜变成了狐狸这件事,让人大为震惊。
第172章 公子变狐记1
这件事的起因,姚宝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明白——好端端的阿澜公子,怎么变成了一只狐狸精。
她不觉得那天有发生什么奇异事。
难道阿澜公子阴阳怪气说两句话,称得上奇异吗?
事情是这样的——
当日,张文澜和姚宝樱带着侍卫们,到了一处山村。他们刚到村前,便不知道哪个环节泄露了行踪,当地父母官陪着笑脸,在村口接见张二郎与姚女侠。
这位父母官,显然先前打听过张文澜的名号。他不光自己来陪同,还找了村子里的壮实后生们来陪聊。
自然,这都是为了向张文澜展示,当地官民偕乐,安居乐业,赋税正常,大人万万不要纠察他。
他们沿着田野进村,官员为了和张大人亲近些,自然看不上那同行的女侍卫,和一群男侍卫。而他带来的村中年轻后生们,这时候就发挥出了作用——姚宝樱和侍卫们被一群人围着说话,张文澜单独被官员拉到一旁殷勤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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