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宝樱隔着人潮，看到张文澜那平淡的脸色，却福至心灵，察觉此人心情不快。
然而有时候，她看到张文澜吃瘪、旁人却没发现的时候，她有一种看他出丑的窃喜感。
于是，姚宝樱轻快地朝张文澜摆摆手，便和身边人聊得热火朝天。
张文澜盯着那一个个年轻而壮实的男子，眸子幽暗，面色不显。
身边的人总在喋喋不休，还时不时挡他视野，让他看不到姚宝樱。
张文澜冷不丁看到姚宝樱朝离最近的一个男子笑，那男子不知是少见多怪还是受宠若惊，竟然被笑得脸红了……
因张文澜总是挂着一张脸，官威浩大不近人情，他此时不虞，官员也看不出来。
官员还在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们这地方，就是穷了点。我也想为百姓谋些福利，但县里实在拿不出钱。今夜只好委屈大人住在村里，容下官凑凑钱，再为大人接风……”
张文澜又看到姚宝樱和人笑了。
他突然开口：“你想赚钱？这还不容易。”
一下子，所有人看向张文澜。包括被人流隔开的姚宝樱。
毕竟一路走下来，姚宝樱也看得出村子很穷。如果张大人有什么大策能帮人脱贫，她自然开心。
隔着人流，张文澜看她一眼。
张文澜：“一路走来，我看到田外有一方水库，应当是用来灌溉农田的吧？”
官员茫然点头。
张文澜：“我教你一个致富法子——第一步，你借口疏浚城壕，引水库入护城河。村中的田断了水，良田变旱地，我们制造一次人为的荒年。”
众人：“……？！”
官员眼神飘移，有些慌乱。
张文澜继续：“第二步，你派官吏下乡催收赋税……唔，就你今日带来的这些人便够了。农民们交不上税，自然要以极低价格卖掉自家田。
“第三步，你在此时抄底吃进，买进所有荒地。
“接下来，大人让水库恢复供水，旱田重新变良田，田价自然随之回去。大人将田卖或租，给农民们重新种地。如此一来，百姓们感恩，大人成为此地第一富翁，何乐而不为？”
官员大骇。
宝樱头晕。
围着姚宝樱的年轻后生们呆呆思考，然后一个个目光挪移到官员身上，各个发怒：“方大人，我们村的田，不会就是你用这种方式买卖的吧？！”
官员额头渗汗：“本官、本官……”
众人大怒，霎时抛弃姚宝樱，去围堵住那官员。官员色变，在师爷的陪伴下想跑，却哪里躲得过。
一时间，田野边大声喧嚣争吵，后生们更是吆喝着要抄家伙，堵住官员，要官员给大家一个交代。
乱糟糟中，姚宝樱慢吞吞踱回张文澜身边。
姚宝樱探头看眼那官员被打成猪头的模样，咂舌：“你怎么知道这个官员的行事？你来之前就查了？我日日和你在一起，怎么没见你吩咐人去查？”
她看侍卫们，侍卫们摇头。
田野风吹拂，张文澜负手而立，宛如骄鹤临水：“我过来时，看到水库边有动土痕迹，便随便一猜。你们不是和我一起来的吗，难道你们没看到那里的土是新的？”
姚宝樱呆呆看他：“我确实看到了，但我也没想到水库被人为改道啊。而你随便猜一猜就猜中要点，我只能……不得不感慨，阿澜你做坏事，真的很有天分。”
她后怕：“幸好有我看着你，不然你还不定要做什么事呢。”
张文澜不屑，依然负手，昂然进村。
他不在意好坏善恶，他单纯不喜欢一众人围着姚宝樱，将他与姚宝樱隔离开。看，他随便使计，姚宝樱便不放心地跟着他、盯着他……他们当夜在村中用膳，姚宝樱都寸步不离，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张文澜便去做什么奇怪的事。
张文澜对姚女侠围着自己转这件事，分外满意。
但当夜，便出了意外。
月明星稀，姚宝樱和张文澜分宿在一家民户中。
半夜，姚宝樱被窗外的“吱吱”声叫醒。醒来后，姚宝樱想起她那让人难以放心的情郎，便蹑手蹑脚从同屋的婶子身边跳过，翻墙钻出屋子。
她的窗下，有一只雪白的狐狸，毛尾舒展，周身融光，在月光下皎洁非常。
即使姚宝樱从小在山里长大，也没见过皮毛这般柔亮、茂盛的小狐狸。她见到小狐狸便眉开眼笑，而这小狐狸见到她，便蹭上来要往她身上跳。
却自然跳不上去。
狐狸急得“吱吱”叫，仰头用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她。
它眼珠子浸着月光，像湖底的雨花石般水润清莹。
姚宝樱一下子心动，弯腰把狐狸抱入怀中，摸了把。
小狐狸登时炸毛，冲她“吱吱”，显出几分焦躁来。
姚宝樱用气音笑：“哎呀，你真像我家阿澜公子……你是这户人家养的吗？真漂亮。不过我不能和你玩了，我得去找阿澜公子。”
姚宝樱加快脚步：“他一个贵公子借住农户，和伯伯住一屋。我有点担心他……”
姚宝樱恋恋不舍地丢下狐狸，狐狸围着她腿打转，乌灵灵的眼睛不停仰头看她。
太漂亮了。
姚宝樱强忍着心间喜欢，去干自己心中大事。不想这狐狸见她抬步就走，想了想，竟然跟上。姚宝樱心中欢喜，暗暗下一个决心，
等明日自己就问一问这户人家，能不能把小狐狸卖给她。
不过有些奇怪。
哪有村户养狐狸的？
难道不怕狐狸偷鸡吃吗？
姚宝樱在张文澜所住的民户前徘徊，小狐狸恹恹地伏在篱笆下，用尾巴蜷缩住身子，懒懒地看着她。
这种神态……有点眼熟，是小动物能做得出来的吗？
姚宝樱惊叹：这比容师兄家的米奴还聪明了吧？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被狐狸影响了，竟然在窗下“吱吱”叫了几声，想引起情郎注意。屋中没动静，姚宝樱扭头，看到月光下，篱笆旁的小狐狸，用“你傻么”的眼神看她。
姚宝樱：“……”
这狐狸成精了吧？
她扭头伏在墙下，动用内力聆听屋中呼吸。片刻后，她神色微妙，因她只听到屋中老汉的呼噜声，听不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诚然，阿澜公子的呼吸一直像猫一样轻，还会整夜失眠。但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没有吧？
篱笆下的小狐狸站了起来，拖着长尾巴踱向墙下少女。
少女想了想，用簪子撬开窗桶，踮脚推开——月光如霜，照入窗内。
窗中只有一老汉，而张文澜本应睡的那张床，姚宝樱只看到衣物堆积如雪，但确实没了人。
她大惊，以为张文澜出事了。
她着急要去和侍卫们商量，不妨裙裾被脚边小狐狸咬住，轻轻拽着。
姚宝樱：“你自己玩吧，我有要事……”
小狐狸松开裙子，又仰头“吱吱”，再咬她裙子。
姚宝樱低头，见小狐狸潋滟的眼珠子翻了个白眼。
姚宝樱：“……？”
她大为震惊，而这只小狐狸也发现了她的震惊，竟然默了一下，眼珠子闪动，重新做出乖巧的表情。
它往后挪两步，爪子在地上踱了踱。它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有点厌恶地看眼爪子和脏兮兮的土地。
姚宝樱呆滞，看着它不情不愿地操着它的小爪子，竟然在地上写字。
月色如银，天地静谧，姚宝樱恍恍惚惚地蹲下去。
小狐狸写完字，爪子好像疼得不行，冲她抱怨又撒娇地“吱”一声，想跳回她膝上。
而姚宝樱同时看到了它写的字：澜。
姚宝樱僵硬低头，与怀中小狐狸对视。
她试探的：“阿澜？”
小狐狸幽怨点头。
姚宝樱要尖叫了：“张大人，张二郎，张微水……阿澜公子？！”
小狐狸活灵活现地张爪子要捂耳朵，但爪子才抬一半，它看到爪子上的土，就僵一僵，不肯再往上了。
这种熟悉的眼神，熟悉的风格……
姚宝樱发出开水壶沸腾时的尖叫声，将小狐狸抢入怀抱，在人没发现前，先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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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数日后，带着狐狸上路的少女，嘀嘀咕咕和狐狸说话。
一人一狐走在夜间乡道上，准确地说，是姚宝樱在走，而小狐狸踩在她肩膀上，不肯下地一步。
姚宝樱生平仅见这么娇气的狐狸，更震惊她好端端的情郎变成了狐狸精——
这么漂亮、这么雪白、这么灵动的小狐狸！
可毕竟是狐狸啊！
不是人啊！
虽然她总说他是“山躺野狐”，但也没料到他真是狐狸变的呀？
狐狸趴在她肩上，“吱吱”回应。
姚宝樱：“完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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