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里静得出奇,他的眼睛里似有星光流转,就那样看着她,仿佛入定了一般,而他明明坐着一动没动,她却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知谁从门外经过,许是被寒风呛住了,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她匆匆别开脸,暗自埋怨,今日的炭火烧得也太旺了些。
“魏王说了这许多,似乎全然没有提及自己受伤的事。”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
“陛下把我当英雄,我自然要讲英勇的一面。”
“可是英雄也会受伤,也会有穷途末路的时候。”她急于反驳,却猝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我是说”,她目光躲闪:“陛下该知道这些,该知道再漂亮的仗,都是有代价的。”
他的心骤然颤了一下,酥麻的感觉立时传遍全身。
“你说得没错。”他起身来到她跟前,伸出了手,她不明所以,呆呆地望着他。
“我把他抱到榻上去。”
她看了看怀里的陵灏,他身量不轻,眼下她靠自己是决计起不来的,于是身子朝后仰,努力腾出些空间,好让他下手,他看出她的别扭,动作格外小心,极力避免与她肢体接触。
但是他低头的刹那,还是在她颈间,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与杏仁酪里的桂花蜜是同一个味道。
“姨母最爱杏仁酪了。”陵灏在席间说的话倏地从他耳边闪过,他动作一僵,双耳立即变得通红。
第23章 给王爷的回礼。
安顿下陵
灏,陵渊坐回到炭炉前,屋子里愈发静了,连炭火燃烧轻微的噼啪声都能听见,褚云兮双手握着茶杯小口啜饮,不一会儿,杯子里就空了。
她伸手去提茶壶,半道被他拦下:“我来。”她立即缩回了手。
转眼的工夫,不知他从哪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生辰礼。”
她没有接:“早些时候,魏王府不是送过礼了吗?”
“那是管家备下的,是魏王府孝敬太后的。”他说着,把包着的绢子一层一层翻开:“这是我送给你的。”
她眸光骤然缩了一下,隔着矮几扫了一眼,精细洁白的上等白玉在炭火映衬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朔方带回来的料子,我有一次换防时偶然捡到的,就做了这么一块。”见她不为所动,他又往前送了送:“你看一眼。”
她把脸别开:“无功不受禄,魏王自己留着吧。”
他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将玉牌重新包好,绕到她跟前,塞进她手里:“我送出去的礼,从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拿在手边把玩,或者做个扇坠都可。”
“别人不想要,你怎么还硬给?”她抬手要还给他,他却背起了手:“现在它是你的了,你把它丢了,砸了,放火里烧了,怎样都行,只是别给我。”
“你……”
正当这时,听着门口有动静,陵渊立马站直了身子。
夏青掀帘进来,见他二人在同一侧,一个跪坐着一个站着,双双看向自己,面上忽然有些尴尬:“太后,魏王,平日里陛下这个时辰该睡了,所以奴婢过来看看。”
她怕被夏青瞧见,暗暗把玉牌藏进袖子里:“你把陛下抱过去吧。”
“是。”夏青领了命,到榻前抱起陵灏准备往外走。
褚云兮回头见陵渊还杵在这儿:“魏王也一同去歇息吧。”
陵渊会到意,二话不说跟着一起出去。
流云殿里顿时空落落的,她望着面前的凉茶和用过的点心,突然觉得有些凄清,方才的热闹和喧嚣,仿佛是一个梦境。
她把手里握着的玉牌拿出来,同他方才一样,一层一层展开,那是一块无字玉牌,正面刻有凤鸟式螭龙图案,背面光素无纹。
“换防时偶然捡到的……”
这话鬼才信。
她取过陈怡君送的妆匣,打开暗格,把包好的玉牌放了进去。
翌日一早,陈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
“陛下起了吗?”
“还没有。”
“魏王呢?”
“魏王早早就出了宫。”
“王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仓梧刚踏出府门,准备去宫门口接陵渊,便见他满面春风,骑着马气昂昂地过来。
“不回来,难道还在宫里用早膳?”他翻身下马,马鞭往仓梧身上一丢:“回府,发赏钱!”
仓梧立马喜笑颜开,到管家跟前催促:“齐叔,快快快,把府里的人都叫到正堂来。”
“是是是,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王府的人就聚集了满堂,陵渊高坐在上面,听着底下人的贺词,脸上的笑渐渐收拢不住。
“王爷高兴什么呢?”李曜偏过头问仓梧,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明明听来听去都是那些喜庆的话,何至于这个样子。
仓梧摇摇头:“兴许是昨日入宫又得了什么恩赏?”
这厢话刚落地,管家便匆匆进来,附在陵渊耳边说:“王爷,刘公公来了。”
他脸上立时闪过一丝诧异,自己这才刚出了宫门……
“人在哪?”
“在偏厅候着。”
“你照看着这里,我自己过去。”
“是陛下有什么旨意?”推门看见刘元的身影,他径直问道。
“不是陛下,是太后。”刘元说着,捧着木箧双手奉上:“太后命老奴送这个来,说是……给王爷的回礼。”
回礼?他带着疑虑接过,打开后,一对金樽静静躺在那里。
他猛地把木箧合上,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门,好好好!他前脚送她一枚玉牌,她后脚就回他一对金樽!
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生辰礼还有回礼的!
见他变了脸色,刘元不敢多言:“若王爷没有旁的事,老奴就告退了。”
陵渊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有劳”,待刘元一走,抄起木箧就要往地上砸,举过头顶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片刻后,又将木箧缓缓放回了桌上。
元正前后各三日要休假,一到初五,褚云兮便传了陆垣进宫。
“参见太后。”
“起来吧。”褚云兮摆摆手,见他怀里抱着琴:“陆先生,今日召你来,不是要你抚琴的。”
陆垣怔了一下,几步上前:“这不是草民的琴,是草民为太后新斫的。”说着,把琴从琴囊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摆在她面前。
这琴全身朱漆,应由松山木所制,琴身如同波浪一般,她不由伸出手缓缓从琴身滑过,细滑温润,着实是一床好琴。
陆垣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有流连之意,心中隐隐期待她试音,然而就在触及琴弦时,她却陡然收回了手。
“这琴先生带回去吧。”她坐直了身子:“我本就不爱琴,记得先生刚到褚府时,我便说过。”
陆垣赧然,小声应了一声“是”,默默把琴收了起来。
“先前请先生查的事,可有什么进展?”
“当日永宁塔的方丈是位云游而来的高僧,曾在广南寺讲过佛法,是礼部郎中孙喆举荐的,草民顺着孙喆往下查,暂时并未查出他与瑞亲王等人有什么关联。”
云游的高僧?褚云兮微微皱起了眉,若真是方外之人,为何会对她有那么深的恨意?
“太后不必忧心,草民已经着手在查方丈的来处。”
她盯着眼前人,眸光意味不明:“陆先生有这样大的本事,屈居在我小小的国公府,一待就是三年,当真是埋没了。”
“太后恕罪,我并非有意隐瞒,当初得遇太后时,的确是穷途末路,若不是太后心软,我早已横死街头,太后的大恩,陆垣没齿难忘!”
他的话,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三年前,那日她从陈府回家,途经一条小巷,听见外面一阵号哭声,掀开车帘发现,三五个大汉正在围着一人拳打脚踢。
那时她的长姐已经是皇后,父亲担心她的安危,每次出门都派一队护院跟着,她自然不惧,下令把匪徒赶走,然后下了马车。
被打的人当时已经奄奄一息,只看了她一眼,便昏死过去,怀里的琴已经断为两截,他还死死抱着。
她心生怜悯,便将人抬回府里救治,父亲听闻赶了过来,死活要将人送走,情急之下,她便顺口推说要同他学琴。
父亲总希望她能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偏偏她多年来在琴艺上毫无长进,见她突然来了兴趣,才勉强答应。
那天救回来的人在府里整整养了三个月才见好,她鲜少去看他,直到三个月后他走到她面前告诉自己,他叫陆垣,是一名琴师。
“罢了。”她挥挥手,打断自己的思绪:“前尘旧事不必再提,今日召你来,是有别的事。”
“太后请讲。”
“年后朝廷会开特科,我已为你脱了乐籍,届时你好好考,若是考中了……你所谋求的事,有朝一日或可成真。”
陆垣瞳孔震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