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池一搞定，我这心也放下大半。姚董的意思是，先做五十台样车出来，广州车展上一亮相，很可能就有订单进来，咱们得有些准备。车展过后，还要计划做几场推广活动，这个姚董会亲自负责。彭元、老池，工人的培训也要抓紧。”
彭元说：“正做着呢！咱们从苏海汽车挖过来的一批员工挺靠谱的，现场都是手把手教年轻人。”
池达友笑道：“姚董给钱那么爽快，他们敢打马虎眼吗？”
常昊泽说：“操作考核的环节我要在场。”又看一眼丁蕴洁，“你也得到。”
丁蕴洁点头。
“正事就说到这儿，来，咱们喝一个！”
常昊泽给每个人敬酒，最后把自己给灌醉了，他一喝醉话就多，渐渐没了分寸。丁蕴洁见势不妙，赶紧在他失控前跟大家打招呼，“都吃差不多了吧？差不多就散！早点回去陪家人。”
大伙儿识趣，纷纷起身告辞。
池达友问丁蕴洁：“要不，咱们把常总送回去？”
“也行。”
常昊泽美人鱼似的斜靠在沙发上傻乐，手里死死抓着瓶酒。
丁蕴洁低声劝他，“他们都吃完跑啦，咱们也走吧。”
“我不走！”常昊泽脸通红，表情固执，“我还要喝！”
两个壮实一点的小伙子想扶他起来，被他奋力甩开，瞪出血红的眼睛，“干什么？反了你们了！”
几个人都很尴尬。
池达友为难地看丁蕴洁，丁蕴洁无奈，朝他们一挥手，“你们先走，我留下来等他酒醒吧。”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他俩和一桌子狼藉。
常昊泽耳根清净了，兴致格外高起来，直接拿酒瓶子对着嘴灌，看得丁蕴洁心慌，一咬牙，不管不顾给他夺下来，大半瓶酒只剩一小截了，再看常昊泽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她气恼，“你发什么疯！”
常昊泽跌坐在沙发里，双臂往沙发背上一搭，龇牙冲她乐：“都走了？都嫌弃我？”
“没人嫌弃你！”
常昊泽指着她笑，“瞧你那嘴脸，连你都嫌弃我，还说没有呢！我知道，他们全在心里笑我！嘴上不说罢了！”
服务员进门收拾桌子，丁蕴洁麻烦他们沏一壶茶过来给常昊泽醒醒酒。
眼前人影乱晃，常昊泽看得厌烦，便在沙发上横躺着，把脸埋在胳膊上，再不说一句话。等了十来分钟，滚烫的绿茶终于端来。
丁蕴洁又忙着讨来个干净的杯子，把茶水反复折腾凉了，才去推常昊泽，谁知他已经睡着。
* *
闻杰在沙发里盘着，手持一本书，边吃水果拼盘，边翻看，米兰昆德拉写的，新版《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陈康打来电话，“兄弟，在哪儿腐败呢？”
“家里。”
“哟，又把姑娘带回家啦？”
“没姑娘，我一个人。”
“一个人？干什么哪？”
闻杰笑，“你简直比我妈还关心我——看书呢！”
陈康哇哇一通乱叫，“我没听错吧？你又要发愤图强了？”
“有事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想叫你出来玩啊！”
“不去！”闻杰很干脆，“别妨碍我读书。”
“你他妈脑筋真搭错啦？我得来瞧瞧你……”
“放心，我正常得很，好好玩你的！拜拜！”闻杰不再跟他啰嗦，直接挂了电话。
闻杰读得很认真，这在他是少有的事，以前他只看专业书或工具书，通俗读物基本不碰，更遑论文学读本，总觉得那是文艺青年们的专利。
手上这本名著他很早就听说过，依稀记得是小资们的最爱，如果不是因为丁蕴洁提起，他大概连书角都不会碰一下。
“……人类是两性同体的，上帝把他们分成了两半，从那时起，这两半就开始在世界上游荡，相互寻找。爱情，是对我们失去的另一半的渴望……如果以后他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女人，遇到了他自己的另一半呢？他会选谁呢？是在篮子里捡到的女人，还是柏拉图传说中的女人呢？”
闻杰的视线离开书，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呆呆想了会儿，似有所悟。他想找个人聊聊，确切地说，他想听听丁蕴洁对这一段的看法。
没等他拿定主意是否要骚扰她时，发现手指已经在手机里搜索丁蕴洁的号码了。
* *
桌上很干净，房间里也很安静，常昊泽还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丁蕴洁知道他很累，能让他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吧。她不想老坐着，起身踱步，反反复复，像怀着很深的自我怀疑在丈量房间。
百无聊赖中，她准备刷会儿朋友圈，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怕打扰常昊泽睡觉，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全是闻杰打的。
她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赶紧回拨过去。
结果闻杰在电话里给她玩诗朗诵，“人类是两性同体的，上帝把他们分成了两半……你对这段话有什么看法？”
丁蕴洁忍耐地听完，问：“你给我连打三个电话，就为问这个？”
“不是你建议我读这本书的吗？”
“那你好好读就是了，用不着跟我讨论，我不是米兰昆德拉。”
“你在哪儿？”
“饭店。”
“哪个饭店？”
丁蕴洁没好气，“你怎么比我妈还关心我？”
闻杰一愣，半晌不语，丁蕴洁有点不安，人家毕竟是总经理。
她声音软了些，“生气了？”
“不是，我刚刚也这么跟我朋友说过——你怎么比我妈还关心我？哈哈！”
丁蕴洁放心了，想一想，还是好好说话，“我们在同庆楼，今天部门有饭局，常总请客，可他自己喝得烂醉，我还在这儿等他清醒呢！”
闻杰心一凛，“就你一个人守着他？”
“嗯，苦差事吧？”
再一听，居然断线了，她莫名其妙，把手机塞回口袋。
常昊泽忽然醒了，灯光刺目，一时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说话都有些费劲，“几点了？”
丁蕴洁听他语气，很正常的样子，顿时松一口气，“快十点了。”
常昊泽想爬起来，但头疼得厉害，只得重新躺下。
丁蕴洁说：“这儿有茶，就是凉了，我给你兑点热水去！”
常昊泽拉住她，“别忙了，没用，我什么都吃不下。”
“那，咱们现在回去？”
他叹气，“容我先缓缓，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常昊泽对着某个空虚的点，怔怔地发愣。
丁蕴洁则望着他发愣，想起多年前，新员工培训课上，他俩坐同一桌，一开始她没留意他，直到他倾身过来，“同学，笔能借我用一下吗？”
她抬头看，一张浓眉大眼的脸，硬朗正气，荡漾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有道光打在他脸上。此后，他在她心里始终是与众不同的，即使她爱上过别人。
只要是他的事，她都不遗余力去做，心甘情愿。
六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二十几岁生机勃勃的大男孩——依然年轻，但眉宇间却已刻下世故和倦怠。
她也一样，眼睁睁看着岁月重新打造自己，却无能为力。
常昊泽的情绪似乎与她同步，突然问：“咱们认识几年了？我，你，还有……齐雪。”
他有点困难地吐出了齐雪的名字，但至少不再逃避了。
丁蕴洁不加停顿说：“六年。”
“六年……我爱了她六年，还是被她抛弃了。”
此时的他很安静，狂躁终于退却，也许只是暂时的。丁蕴洁以为他会抱怨，会控诉，但他没有，他说：“幸好还有你在。”
心重重一跳，丁蕴洁迅速去捕捉他的眼神，而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远处。
“知道我最近得出了什么结论吗？”
“什么？”丁蕴洁咽了口唾沫，觉得很渴。
“友情比爱情可靠。”
她忽然觉得气闷，忍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忍下去吗？继续被他误解，不给自己机会？
内心松动，摇摆加剧，渴望呼之欲出，“其实我……我们之间不仅是……”
她忽然顿住，徐凌哀伤的面容从眼前飘过，她怎么也说不下去。
常昊泽转过脸，注视她，微微勾起嘴角，“不仅是什么？”
“我，我是说，你还有我在呢！”在一片苍茫中，丁蕴洁无力地搜索着可以表达的语句，“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总是在这里。”
常昊泽轻轻笑了，“对，我们永远是兄弟。”
他表情有多满足，丁蕴洁就有多不甘，仿佛闷罐子上被捅了个孔，真气不断倾泻出来，拿什么都堵不住了。
说吧，说出来！别再有那么多顾虑，也别管结果，告诉他！
就勇敢一次，哪怕就这一次！
血液重新燃烧起来，丁蕴洁张开嘴，鼓起勇气想再次表白，“我刚才是想说……我，我对你不是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