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晌,绣夏便提着食盒回了正院。林晚霁眼见她从食盒中依次摆开几盘热菜,虽是按着府上小姐吃食的分例布菜的,但那几样瞧着更为丰盛,想必是动了些关系的。
绣夏布好菜,一双眼睛亮亮的,邀功似地介绍道:“姑娘初来乍到,府上下人又惯是会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奴婢可不能让他们轻慢了姑娘。奴婢与后厨的几个厨娘是熟识,这几样菜是奴婢专托她们布上的,不知可合姑娘口味?若是姑娘吃不惯,奴婢便私下同厨娘叮嘱一声,按着姑娘的偏好来做。”
林晚霁看着眼前布上的几道好菜,便知绣夏确是花了几分功夫的,便点头笑道:“你如此有心,我也放心把府上来往的事交给你打理。我瞧着这菜很是不错,想必花了你不少人情。”
又转头唤道:“莺时,如今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可要多亏了绣夏忙前忙后。你去匣中取些银钱来,托绣夏给后厨送去。咱们日后若是想吃些什么,也不好总是累着绣夏的人情。”
莺时会意点了点头,忙从内室中取出几锭银钱,交到绣夏手上。
不过是取了份食盒,便得了两个月的月银,绣夏心中一喜,本想着这扬州来的三老爷并非老夫人亲子,三夫人又出身商户,便是下人们私下议论的大夫人的娘家也好歹是正经的官身,这三房肯定是比不上其余两房的。没想到三小姐如此出手阔绰,可见家底颇丰,如今又得了贵人青眼……
绣夏想着自己日后的造化,心中窃喜自己没选错人,喜意漫上眉梢,对着林晚霁也愈发多了几分诚心:“奴婢谢三姑娘!若不是姑娘可怜奴婢,将奴婢要回院子去,奴婢还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呢!真是老天爷垂怜,才让奴婢碰上了这般神仙似的主儿,姑娘您日后只管吩咐,奴婢什么都听您和莺时姐姐的!”
正说话的间隙,林晚霁同莺时暗中交换了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话音落时,林晚霁亦朝她笑道“我果真没瞧错人,这么一张机灵的嘴儿,日后在府中同各处打点,可算是帮了我大忙。”
绣夏闻言,心里的美意更甚几分,忙福身道:“奴婢已是姑娘院子里的人了,姑娘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奴婢。”
毕竟是久未住人的院子,林晚霁吩咐院中的丫鬟婆子洒扫了一番,又同莺时绣夏一道整理从扬州带来的行李,如此半日过去,日落西山之时,瞧见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跨进了小院。
林晚霁停下手中的活计,忙出门迎道:“嬷嬷来了,我这院子现下乱得很,让您见笑了。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事?还要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
莺时眼尖,跟在林晚霁身后给周嬷嬷看座,绣夏见状,也忙从案几上端出沏好的茶来。
“三姑娘真是客气了,老夫人托我老婆子来,为的是给姑娘传句话,老奴就不吃这盏茶了。”周嬷嬷瞧见两个丫鬟在后头的动作,左一个瞧着面生,应是三姑娘从扬州带来的,那右一个果真是绣夏那丫头,想必是二夫人的意思。
周嬷嬷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仍旧对林晚霁笑道:“姑娘才来,老夫人念着三老爷一家第一日入府,本是要召家中的晚辈一同用膳热闹一番的。只是姑娘知道,老夫人如今年纪大了,身子常有不好,白日里又见着姑娘高兴,热闹了半日,如今人也疲了,只说是没胃口,怕扰了大家的兴致。过些日子等老夫人身体好些了,再请姑娘到寿安堂用膳不迟。”
安平侯府若非逢年过节或有宾客,惯是由每院自行拿回食盒用膳的。老侯夫人疼膝下几个孙辈,常一同叫到寿安堂中用膳,林晚霁在未入府中时便已有所耳闻。如今为着用膳一事,老夫人竟派了府上德高望重的周嬷嬷来传话——说是传话,自是借着周嬷嬷的口,来让府上诸人都明白她这个新来的孙女到底有多受老夫人重视。
可是她到底与老夫人无血缘之亲,自家父亲又是那样的出身……难道老侯夫人的心里,对他们一家真的毫无芥蒂么?若说好,老夫人对她这个半道来的便宜孙女也未免太好了些,林晚霁想起今早的那支步摇,心里头愈发觉得奇怪起来。
“祖母可是病了?”林晚霁面上忙露出担忧之色:“祖母身上不好,我这个做孙女的理应去寿安堂侍奉才是,竟劳动了周嬷嬷来,孙女当真是不孝了。”
周嬷嬷闻言,见林晚霁行事说话得体大方,外祖家虽是商户,却一点也不比京中教养的世家小姐差,心中更满意了些许,“老夫人无大碍,只是今日疲乏得狠了,想必多歇息着精神就好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老夫人惦念着姑娘,这才千万嘱咐老奴来知会姑娘一声。”
“孙女顽劣,竟能得祖母如此厚爱。”林晚霁面上挂着笑意,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扭头对莺时耳语了几句。莺时会意,不过须臾的功夫便从箱子里翻找出几盒香来。
“这是我从扬州的家中带来的,母亲怕行船路上颠簸睡不安稳,特意找香料师傅调了这安神香来,很是有用。祖母身子疲乏,做孙女的只想尽些孝心,只望着祖母和嬷嬷不要嫌弃才是。”
周嬷嬷接过香盒,“哎唷”一声道:“三姑娘可真是有心了,老奴这便去回禀了老夫人,今日就不打扰姑娘用膳休息了,只盼着姑娘日后多多来寿安堂陪老夫人说话才是。”
“这是自然。”林晚霁点头,“绣夏,你去送送嬷嬷。”
绣夏闻言,忙诶了一声,一道同周嬷嬷走到了院口。
待用过晚膳后,林晚霁又同莺时绣夏收拾好了几箱衣奁,这堂中也总算多了几分生气。一番梳洗之后便睡下,在这侯府的第一夜,竟比想象中睡得安稳。
第8章
如此过了两日,林晚霁在这侯府的日常也逐渐熟悉。绣夏虽是新拨的丫鬟,但到底是府上的家生子,行事也颇为得力,加之林晚霁给院中的人都发了另外的体己,几个丫鬟婆子也都尽心办事,院中逐渐上下一心起来。
老夫人常年礼佛,免去了府上媳妇孙辈每日的晨昏定省,若无要紧之事,只每月十五、三十两日来寿安堂来请安。今日是十五,自打两日前三房一家回京,今日便是林晚霁按着惯例该给寿安堂请安的日子。
早早地起身梳洗,换上一袭浅碧色的衣裙,林晚霁正坐在铜镜前,看着绣夏为她挽堕马髻。不过多时,发髻被松松挽起,垂下几缕青丝在颈前,更衬得少女肤白如雪。
林晚霁瞧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绣夏果真是好手艺,又懂京中时兴的样式,可要好好教教莺时,不能让你一个人累着了。”
绣夏闻言,娇笑道:“奴婢粗手笨脚的,还怕姑娘嫌弃呢。哪里是奴婢手艺好,我们姑娘生得一副好容貌,无论梳着什么样的发髻都同天仙一般。”
林晚霁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莺时递来的暖炉,待梳妆打扮过一番后,理了理袖口,起身道:“好了,咱们快些去吧,可不好让祖母她老人家久等。”
两名侍女应了声是,便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直往寿安堂去。绛花小筑虽在府中偏僻,但离老侯夫人的院子却十分地近,听说大姑娘未出阁时便常常在此处赏景小住。
约莫走了不到半刻,一行人便到了寿安堂中。门边立侍的丫鬟见状,忙挑了帘子,向堂内通传。
“三姑娘到了。”
林晚霁步入正堂时,便瞧见二夫人俞氏同四姑娘昭蕙已在堂中坐下了。一番行礼问安后,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忙笑着招手道:“三丫头快些入座吧,如今将临冬月,天愈发地冷了,也难为你们这么早过来。”
林晚霁应了一声,靠着昭蕙的位置落了座,又见丫鬟捧着两盏瓷盘放至自己的案前。
老太太手捻着佛珠,面色慈祥地问道:“可用过早膳没有?我这叫小厨房做了两碗牛乳点心,你们年轻姑娘爱吃的,你和昭蕙好歹填填肚子。”
“起得匆忙,确还未用过,多谢祖母体恤。”林晚霁也不推辞,从案上拿了一盏,又见昭蕙也伸手,二人目光碰到一处,不由得都促狭地暗自笑了起来。
正说话的间隙,见自己的母亲陆氏也到了,紧随其后的是侯夫人姜氏和二姑娘昭芙。林晚霁瞥了二姑娘一眼,瞧见她着一身红衣,很是显眼——只是最显眼的还是她头上戴着的明晃晃的珠钗,左右两鬓各插了几□□钗头的珍珠虽是华贵,但堆在头上却显得十分冗杂与繁复。
林晚霁对这位堂姊的审美暗叹了一声,侧眼看见上首的老夫人面色闪过一丝不虞,心下随即了然。老夫人虽疼爱几个孙辈,但到底常年信佛,本就喜素雅之色。是故今日林晚霁请安时穿的便是浅色衣裙,头上也未饰多少钗环,四姑娘昭蕙也俱是家常的穿着打扮。
老夫人面色虽不喜,但到底并未发作,只是也叫丫鬟落座赐茶,一时堂内众人无话。二夫人俞氏眼见冷了场子,忙朝老夫人笑道:“如今三弟一家回府,咱们府中团聚,可巧又赶上老祖宗寿宴,可得热闹上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