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本想着入侯府当个妾室也好,未想安平侯府有着不得纳妾的家训,竟让她一飞冲天,成了侯府世子的继室。虽入了京城,但到底夫君不喜,娘家不力,生下女儿后便一直无人问津。婆母也是个面热心冷的,还有原配生的嫡子承袭爵位,这侯府如何有她的立足之处?
她便主动矮了几分身子,如今虽占着侯夫人的名号,但侯爷并未给她请封诰命,她无品阶,同上京城中的那些个世家贵妇,到底是不同的。至于府中的掌事大权,她更是不敢沾染,只陈言自己御下无才,交由二房管家。
姜氏多年沉默寡言,缩首装愣,瞧着不过是在侯府可怜,在高门大户里讨生活罢了。可她自然不是蠢的,不然又怎会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官之女,一跃成为京中的侯夫人呢?她虽瑟缩,但教导女儿自小便要表现,纵是惹得婆母和侯爷不快,到底是有着亲生的血缘在,总不至于厌弃。她一心为女儿的前程着想,但到底更是要保住自己的身份和荣华的。
姜氏拿帕子拭了拭面上的泪痕,“娘自知是个没用的,只盼芙儿你争气些,平日里多走动走动,让你父亲和祖母看到。娘也不求你像你大姐姐那般富贵,只要能嫁得个不错的人家,平安一辈子便好。”
林昭芙闻言,又似被点了炮仗一般:“明明我才是大姐姐嫡亲的妹妹,她做了妃子娘娘,勋爵在身,都是父亲生的女儿,我便只能嫁个平头百姓不成?二房那丫头风头次次盖过我,如又来了个外室所出的三房,都要骑到我头上!明明我才是侯府的嫡女,若不是还未分家,他们不过是借住在侯府上的亲戚,凭什么如今倒是我不如她们了!”
姜氏“哎唷”了一声,哭得心肝乱颤:“芙儿,话可不能乱说,三房一直记在你祖母名下,对外是嫡出无异,可不能再提什么外室一事了。娘知道你心里委屈,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不能给你争来什么……”
林昭芙被哭得心烦,她娘总是这样,胆小懦弱,什么事都不敢出头。她父亲惯是不会管的,祖母又不疼,还有个先夫人生的世子哥哥不待见,若非是自己时常要强争上一争,只怕她们娘俩儿,在这拜高踩低看人眼色的侯府早就被赶出去了!
而在后院的另一侧,二夫人俞氏叫来管事,领着一队丫鬟婆子往陆氏院中走去。
“弟妹初来侯府,我瞧着身边正缺人伺候,便叫管事挑了些还算得力的丫鬟,弟妹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只管留在院里。”
陆氏颔首,笑道:“来时匆忙,还要多谢二嫂照看。”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谢不谢的。”俞氏故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道:“只是还有一事,需同弟妹讲明。咱们府中的姑娘,到了年纪便要自己搬去院子独住,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让女儿家出阁前学着管家,打理好自己的院子。我瞧着三姑娘如今也及笄了,是按着府上的惯例另开一处小院,还是……”
俞氏一语未竟,似是在等着陆氏接话。陆氏会意,连忙道:“自是要遵循府上的规矩的。”
“好。”俞氏点头,又转身吩咐道:“东苑那头的院子尚还空着,今后便是三姑娘的住处了。邹管事,你着人去收拾打扫一番。”
身后的中年管事躬身“诶”了一句,又带着些丫鬟小厮往东苑走去。
林晚霁步入小园,拾阶而上,许是因着冬日的缘故,院中草木稀疏,唯有几树红梅,在这萧瑟中正开得艳丽。
“绛花小筑,”林晚霁抬头读出那院子上匾额的名字,细细咂摸了些许,笑道:“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身后的邹管事闻言,忙堆笑道:“三姑娘好雅兴,这园子的名字乃是侧妃娘娘未出阁在府中所取,从前娘娘最爱来这赏花。”
提起那位侧妃姐姐,林晚霁心下了然,“可见大姐姐是个颇有才名的。”
待众仆从收拾整理了一番,邹管事领着一排丫鬟婆子,朝林晚霁躬身道:“三姑娘,二夫人让您挑几个得眼的在院子里伺候着,您若是看上了,便留下在这。”
林晚霁点头,道了声谢,又唤身侧的莺时塞给邹管事一袋碎银子。
林晚霁目光扫去,随意挑了两个婆子两个洒扫丫鬟,又见仆从中有个长相清丽的丫鬟,身上衣着也与旁人不同,瞧着很是出挑,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会做些什么,可识字没有?”
那丫鬟面上一喜,忙答道:“回三姑娘,奴婢名叫绣夏,是府上的家生子。奴婢会些女红,还会梳发,字也识得一些。”
侯府中的丫鬟许多都随字辈,诸如春夏秋冬、花鸟节气一类,想必绣夏的名字也是从此处而来。
林晚霁点头,“那你便留下来,同莺时一样,当我房中的贴身侍女吧。”
绣夏闻言,喜不自胜,忙行礼道:“奴婢多谢三姑娘垂爱,必竭力侍奉好姑娘。”
第7章
待邹管事领着剩下的仆从离开后,林晚霁又示意莺时给几个丫鬟婆子银钱:“你们是同侯府签身契的,自是府上每月给你们支月例。这份钱是我单给你们的,只盼着你们尽心做事才好。”
几个丫鬟婆子面上俱是喜意,接过碎银连连谢恩。林晚霁见众人散去,瞧了眼身侧的绣夏道:“你的那份月例自是少不了的。既做了我贴身的丫鬟,必是不能亏待了你去。我初来乍到,往后府中的事还得多多请教你才是。”
绣夏同莺时一道随林晚霁进了堂中,忙堆笑道:“姑娘这话严重了,奴婢既得了姑娘青眼,必时时刻刻以姑娘为先的。”
林晚霁仔细打量着堂中的陈设摆饰,简雅婉约中又不乏贵气,便知二夫人俞氏确是个心思玲珑的人,行事叫人挑不出错来,也难怪在这府中主持中馈。
“你是府上的家生子?爹娘都在府中领什么差事?可有其他兄弟姊妹没有?”
林晚霁在内堂的软榻上缓缓坐下,又示意绣夏上前,面含笑意地问道。
绣夏闻言,忙答道:“回三姑娘,奴婢爹是城东铺子上的管事,娘跟着二夫人做活,还有个哥哥是二少爷的书童,如今同二少爷一道住在书院。”
问话的间隙,便瞧见莺时沏好了茶来,林晚霁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点头道:“你们一家子为侯府尽心做事,只是苦了你被我要到三房来,到底是不如去大伯母二伯母处如鱼得水的。不过你且放心,你既同莺时一道做我的贴身丫鬟,吃食用度必不会短了你去。至于日后的终身大事,也全凭你自己做主。”
绣夏见这位新来的三小姐生得面善,对院中的下人也不曾苛责,便知自己这一趟是来对了,面上一阵喜意:“小姐这说得是什么话,若非是小姐怜惜,奴婢现在还在做些洒扫的粗活。奴婢人虽粗苯,但到底会些手艺,在府中人也识得多,只盼能帮衬上小姐一二。”
林晚霁放下茶盏,拉过绣夏的手,瞥见她双手白皙保养得宜,便知这不是积年累月做粗活的手,面上却仍不显,只是笑道:“我与莺时初来乍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可还要多多请教你才是呢。如今临近午时,我也有几分饿了,你去后厨帮我取份食盒来,分例就按府上规定的就好。”
绣夏点头“诶”了一声,“奴婢从前便是在后厨帮活的,也与那些个厨娘相识,日后小姐想要吃些什么,只管吩咐后厨去做便是。”
绣夏福了一身,便快步朝堂外走去。待瞧见她走远了,林晚霁这才小声同莺时道:“父亲管着府中的铺子产业,母亲是当家夫人的管事妈妈,哥哥能跟着少爷去书院,莺时你说,这一家的女儿能去做后厨的粗活吗?”
莺时想了想,摇头道:“奴婢方才在院中时便瞧见她身上的衣着与寻常仆妇不同,人也生得十分白净,瞧着像是细养过的,不像是常年做粗活的模样。小姐既然有疑心,为何还是将她收了?”
林晚霁将身子懒懒地斜靠在软榻上,“二伯母送来的人,我如何能不收?况且咱们在这侯府,一不为争权,二不为爵位,不过是念着祖母尚未分家且住着罢了。既无冲突,二伯母必不会给我使什么绊子,还得让我在这府上待得好好的,来彰显她管家的才德。”
莺时闻言,若有所思道:“姑娘说得是,奴婢瞧着大夫人二夫人都不是会来找咱们麻烦的人,只是这绣夏确实可疑,家里爹娘都是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还会识文断字,想必家中是有几分庶足的,又怎么舍得去做那等子洒扫的粗活?”
“这还不简单。”林晚霁笑道,“咱们虽人生地不熟,但有的是银子,还怕摸不清门道?你若是真放不下心,便使些碎银子,找几个丫鬟婆子打听一番便知。比起旁的丫鬟,绣夏是府上的家生子,爹娘又是有脸面的,往后在府中走动也容易些。我来上京只带了你一个,旁的都留在扬州,左右二伯母是要给我添人的,我瞧着绣夏比旁的丫鬟倒强上不少。”
莺时闻言,亦点头道:“姑娘说得不错,奴婢寻个机会去打探一番,只盼着她没有那些个歪心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