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霁心下了然,起身朝着那对母女行礼道:“方才疏忽,晚霁给大伯母和二姐姐问安了。”
侯夫人姜氏见自己的女儿毫无反应,忙尴尬地朝着林晚霁笑道:“三姑娘好。”一语未毕,又在背后捅了捅女儿,瞧见老夫人面色不虞,二姑娘林昭芙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三妹妹好。”
林晚霁微微颔首示意,一时众人无话。老夫人见状,吩咐丫鬟道:“去将我房中案上放着的盒子拿来。”
那侍女应了声是,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托着一个锦盒来到堂中。老夫人接过锦盒打开,入目流光溢彩,许多珍奇饰物琳琅满目,让众人都看花了眼。
下首的二夫人俞氏最先反应过来,“哎唷”了一声,拿着帕子掩面笑道:“老祖宗到底是疼三姑娘,晚霁这丫头不过刚来,母亲您便将压箱底的宝贝拿了出来。今日也算是托了三姑娘的福,叫我们这些个俗人都有眼缘见上一见。”
老妇人闻言开怀,笑道:“什么宝贝不宝贝的,不过都是些小女儿家戴的玩意儿,如今我老了,也用不上这些。几个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往日里没少添过东西,只三丫头离着远,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做祖母的总得补偿些才是。”
一语毕,又拍了拍林晚霁的手背:“三丫头,这些陈年旧物你尽管挑着,只怕你年轻,见过不少时兴的,还看不上我这些老古董呢。”
林晚霁瞧着锦盒中的金银首饰,一眼便知十分贵重,忙推辞道:“孙女眼皮子浅,这等宝贝若是叫孙女挑去戴了,只怕是暴殄天物。”
老夫人闻言,嗔怪看向她道:“我如今一把年纪了,守着这些死物又做什么?你尽管挑便是。”说完便拿出盒中的一支步摇,放到林晚霁的手中,“这步摇是我年轻时爱戴的,上头的珠子乃是东海弘农郡产的珍珠,是先皇在时淑太妃宫里赏赐的宝物,一直放在我的嫁妆里。如今我瞧着这步摇衬你正是合适,你既瞧不中我盒子里的那些个首饰,这支步摇便算作祖母给你的见面礼,可千万要收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坐在下方心思各异。老夫人是礼国公府嫡出的女儿,上头又有个做太后的亲姐姐,年轻时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算到如今,也是十分有脸面的人物。
林晚霁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欲推辞时,又瞧见老夫人的眼神,犹豫了半会,终是将步摇攥在手中,“如此贵重之物,孙女承蒙祖母厚爱,无以回报。只恨不能早些承欢在祖母膝下,日后在府中必时时侍奉祖母左右。”
“到底是三姑娘有福气,能挑上老祖宗的嫁妆,这样的偏宠,我瞧着也只有咱们大姑娘出阁时才有过。”
二夫人俞氏唤来身侧的侍女,笑眯眯地朝林晚霁招手:“三姑娘,你来。老祖宗既然都给了见面礼,我这个做伯母的自然是少不了的。不过我这可没有老祖宗那般的宝贝藏着,你可别嫌寒碜。”
说完身侧的侍女便将一方小盒托出,小心将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套宝石嵌金做成的头面。虽是市面坊中都能买到的首饰,但到底价格不菲,是富庶世家才能用得起的东西。
林晚霁笑着行了一礼,双手接过小盒,谢道:“二伯母这儿的东西自是极好的,晚霁喜欢都还来不及。”
这时长房的侯夫人姜氏也坐不住了,只是她未曾料有这一出,也并未事先准备,只好将腕中的玉镯褪下,稳稳地递到林晚霁的手中:“大伯母来时匆忙,未曾备好礼物,还请三姑娘莫要嫌弃。”
姜氏虽性子温吞懦弱,不在侯府当家,但毕竟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身上体面贵重的物件自是不会少。林晚霁面上又是一笑:“大伯母的东西自然也是顶好的,晚霁多谢大伯母挂念。”
身旁的二姑娘昭芙淡淡蔑了她一眼,只是在心中冷哼。林晚霁也不恼,依旧是甜甜地笑着,便听见身后又传来黄莺般婉转的娇吟:“三姐姐,我也有东西要送你呢。”
林晚霁回头,正对上了林昭蕙笑意盈盈的目光:“听闻姐姐自幼跟着三叔父读书,最喜诗词歌赋,我便借花献佛,托哥哥寻得这本词选,不知可还合姐姐心意?”
林晚霁望向那书的封皮,一时心头一喜,竟是《静斋词选》的拓本。她素日在扬州苦寻未得,未想在京中竟能窥得一见,忙谢道:“四妹妹这礼物我甚是喜欢,改日必当还礼,不知妹妹喜欢什么?”
林昭蕙闻言,只是朝她眨眼:“三姐姐文采过人,日后蕙儿向姐姐讨教时,姐姐可千万要指点才是。”
老夫人见姊妹和乐,心中也十分欣慰。瞧见众人都坐了许久,便挥手道:“今日是有些久了,大家都回去吧,不必在寿安堂拘着。老三家初来乍到,还有好些东西需得置办,书仪,你多多照看着些。”
俞氏被老夫人点名,当即连声应道:“诶,三叔家置办的事儿,儿媳一早便安排好了。”
老夫人闻言点头,一时众人起身,又向她行了一礼,这才各自散去。
第6章
寿安堂一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老夫人收起面上挂着的笑容,微微阖目,便随即有丫鬟上前,轻轻捶按着双腿。
“你瞧着老三家的如何?”老夫人接过茶盏,将浮上的茶叶用盖子撇了撇,浅啜了一口,让丫鬟置于案前。
周嬷嬷立侍在身旁,听见老夫人发话,略微思忖一番,便答道:“回老夫人,老奴瞧着这三姑娘是个极聪慧的,心思又玲珑,确实比二姑娘强上不少。”
老夫人闻言,将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榻上:“是个机灵的,不过接个人的功夫便把我身边的老人给收买了,可见是有些聪明在的。”
周嬷嬷一时吓得变了脸色,“老夫人恕罪,老奴一时昏了头……”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好了,起来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能害我不成?”
见周嬷嬷起身,老夫人又细细琢磨着方才的一番话,“是比二丫头聪明不少,也难怪大丫头能看上。”
周嬷嬷心下了然,忙附和道:“三姑娘能得侧妃娘娘青眼,自是有些本事在的。我瞧着三姑娘行事周全,又玲珑剔透,倒是有几分侧妃娘娘的影子。”
“老三家教出来的女儿,自是不差的。”老夫人想起长房的事儿,不由得摇头叹息道:“二丫头心性不坏,只是摊上姜氏那样一个母亲,好好的姐儿都给教废了,如今养成那样毛躁的性子,喜怒行于色。偏又爱攀比,眼皮子浅,沉不住气。若非她如此,我也不必这样抬举三丫头。”
周嬷嬷到底是不敢妄议侯爷与侯夫人,只好堆笑道:“老夫人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侧妃娘娘。”
“昭若是我养大的,如何能不操心?”老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我瞧着那三丫头也是个有眼缘的,也不全是为了大丫头。”
林昭若便是侯府嫡出的大姑娘,如今的太子侧妃。老侯爷尚在时,她母亲李氏早早地去了,只留下长子的一儿一女。偏长子林延嵩外放到沐阳县上为官,老夫人见一双小儿女无人照养,实在可怜,便亲自接到寿安堂日日照料。林昭若比世子林淮殊大上两岁,直至出阁都一直养在寿安堂里,老夫人日日教导,行事也颇有世家大族的风范。
周嬷嬷应了声,连忙感叹道:“咱们侯府子息本就不算旺盛,如今又多了个孙辈承欢膝下,老夫人合该高兴才是。”
而此时此刻,林昭芙随着侯夫人姜氏回了自己院落的正堂,还未落座,心里憋的一肚子火气便要发作。
姜氏摒退了下人,林昭芙随即委屈地朝她吼道:“娘,你今日也瞧见了,她林晚霁算什么东西,竟让祖母那般看重!什么三姑娘,她一个外室子生的,母亲又不过是个破落商户,如今竟也要踩到我的头上,还要与我论什么姐妹!”
姜氏皱了皱眉,轻抚着女儿的后背,温声道:“芙儿,你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可不能让你父亲和祖母知道。我知你心里委屈,只恨娘是个没用的,不得你父亲喜欢,家世又不显……”
林昭芙瞧见姜氏又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下更是烦躁不堪:“娘,你可是侯夫人!就算出身不好又如何,谁敢乱嚼我们的舌根子?你总是这样,如今连掌家的大权都叫二房给夺去了,平白叫人看笑话!”
姜氏本是沐阳一户地方官的女儿,家中姊妹众多,她既性格木讷,长相又平平无奇,平日里从不得家中长辈宠爱。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透明人似的女儿,却是个胆子最大的,竟然动起了上京城安平侯府世子的心思。
那时世子被贬沐阳,头两年又逢丧妻,颓靡不振,整日饮酒消愁。那姜氏便借机接近世子,趁着酒劲同他春风一度,只那一次便有了身孕。她捏准了世子出身大家最重名声,便先下手散出消息,未出阁的姑娘家就珠胎暗结,对方又是世子那样的权贵,一时在沐阳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惹得众人怜爱。到底是侯世子德行有亏,闹得满城风雨,不得不出面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