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这位大名鼎鼎的大堂姐在扬州便是耳闻过的,听说自幼养在老侯夫人膝下,端得是玉质淑仪,才捷远扬,是上京城有名的贵女。五年前入东宫为太子侧妃,诞有一女,颇得太子喜爱。
正想得出神,便又听周嬷嬷说道:“二房老爷是老夫人次子,虽未有爵位,但有功名在身,如今在朝中也是五品官身。二夫人俞氏膝下有二子一女,二公子淮真与三公子淮杨乃是双胞兄弟,二人如今还未及弱冠,俱在京中的上林书院读书。四姑娘昭蕙在府中年岁最小,比夫人的三姑娘还要小上一岁。”
陆雁容闻言,忙笑道:“咱们府中几个姑娘少爷年岁倒是相近。”
“可不是呢,如今府上未出阁的三位姑娘年纪相仿,必是能玩到一处去的,老夫人也是乐见孙辈们玩闹。”
周嬷嬷亦笑着接话:“咱们侯府人丁虽少,孙辈倒也还算兴旺。老夫人一向不喜后宅纷争,没得那些个妾室争宠,家宅也落得个清静。如今府上并未分家,一来是除去大姑娘早些时候入了东宫外,其他公子小姐都还未成婚,孙辈们还小着;二来是老夫人还盼着几年活头,若是早早分了家,老人家难免心里头落寞。”
林晚霁闻言,适时插话道:“嬷嬷您可千万别这样说,祖母她心慈积善,身体又康健,定能得老天保佑,百岁无虞的。”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许,慈爱地看向她道:“三姑娘嘴甜,为人又良善,可见三老爷和夫人确实教养得极好。若是早些年进京,老夫人定是喜爱得要放在寿安堂亲自养着的。”
“多谢嬷嬷抬爱。”陆雁容闻言心下一块石头落地,人也欣慰了些许:“若真是能得老夫人垂怜,那也都是这丫头福气好罢了。”
林晚霁一搭一搭地听着周嬷嬷讲侯府与上京诸多世家的往来,心下也记住了大半,不知不觉间听到厢外传来莺时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车身稳稳地停下。
“夫人,小姐,咱们到侯府了。”
陆氏应了一声,正欲下车时,便瞧见林晚霁小心从发间择下一支玉簪,递送到周嬷嬷的面前:“嬷嬷可千万别嫌我多事,这是晚辈从扬州带来的簪子,唤作柳玉簪,是江南才时兴的款式,想来京中是没有的。这簪子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您就当是给家中的小辈讨个新鲜,可千万要收下。”
周嬷嬷瞥过那白玉簪子,玉质通体冷润,雕成柳叶的形状,边沿的轮廓嵌着累丝的金线,一瞧便知是坊中打磨的上品。忙“哎唷”一声道:“老奴再是眼拙,也看得出三姑娘这簪子并非凡品,这等贵重之物……”
陆雁容瞧见自家女儿心思剔透,鬼点子倒用到了正处上,忙顺水推舟道:“嬷嬷,左右不过是一支簪子罢了,她一个小孩子家能有什么贵重的,您若是喜欢这孩子,好歹把簪子收下,嬷嬷可千万别嫌寒碜才是。”
林晚霁也忙将簪子轻轻放入周嬷嬷手中,“嬷嬷别怪我莽撞,我前头瞧着那方帕子尚新,应是新绣的款式,想着必是嬷嬷家中的女儿或孙女亲手绣的,这才想到簪子的事情。我知嬷嬷跟在祖母身边,家中自是衣丰食足,还怕这簪子入不了您的眼呢。这一来,是为了感怀嬷嬷一路指点,为我和母亲讲述京中人脉,二来,是为着嬷嬷多年侍奉在祖母身边,晚辈孺慕祖母,自是对您也十分敬重。”
周嬷嬷闻言,面上的惊喜更多了几分,瞧着林晚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许:“三姑娘蕙质兰心,夫人与老爷教导极好,日后入了府中,姑娘可要多多往寿安堂走动才是。”
林晚霁忙“诶”了一声,面上的笑意明媚了些许:“嬷嬷说的这些,晚辈都记下了。咱们便快些入府,可莫要让祖母她们等久了才是。”
第5章
待到周嬷嬷与陆氏俱出了马车,林晚霁躬身挑开门帘,踩着矮凳,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入目眼帘的便是门口的两座石狮,背后红木砌成的门楹上几个烫金的大字无一不彰显这座宅院的气派与奢华。林晚霁抬首瞧着上书的“安平侯府”几个大字,笔力遒劲老道,又以金粉饰成,行云流水间有若浮光跃金,自成一派飘逸,心中不免暗暗惊叹。
周嬷嬷稳步向大门走去,侯府的门房见她来了,忙打起精神躬身陪笑道:“周奶奶回来了。”
周嬷嬷微微颔首,“三老爷一家归京,快些通传到内宅,莫要让老夫人等久了。”
两个门房应了声是,很快便有几个小厮开了正门,又有几个丫鬟前来迎着。林晚霁瞧那些个丫鬟之中有一人年纪稍长,妆作妇人打扮,衣着料子也俱是上品,便知来人不凡。
周嬷嬷介绍道:“这位是二夫人身边的翠袖姑娘,如今也算是府中管事的。”
林晚霁心下暗惊,若二夫人身边侍奉的丫鬟都能当侯府的管事,岂不是说明这府上其实是二夫人当家?也难怪老夫人还未曾分家,想必让二房掌管着侯府事宜,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不知那侯夫人……论身份理应是当家主母,又怎会让二房管家?
正思索着,便瞧见翠袖朗声笑道:“周姑姑可千万别折煞奴婢,不过是讨得二夫人可怜,替夫人跑些腿罢了,怎算得上管事。”
几语寒暄后,翠袖便将林延青一行人引到正堂,福身道:“侯爷与二老爷俱已在卧松堂等候了。老夫人的意思是,三老爷您先去卧松堂叙叙旧,女眷们便去寿安堂热络一番,几位夫人小姐也都在寿安堂候着呢。”
林延青点头,随即便有小厮为他引路。陆氏闻言,忙牵过女儿至跟前:“那便劳烦翠袖姑娘了。”
林晚霁穿过垂花门,便是来到了后宅。她用余光瞥着,只见府上的丫鬟衣着统一,各司其职,行色匆匆地往各院走去。无人喧哗,静默地只能听见走动时摩擦带来的响动。
到底是不比扬州自在。林晚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神色有些低落,便见陆氏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许是担心她露怯,叫她打起精神来。林晚霁朝母亲点了点头,一行人无话,又走了些脚程,见周遭的景色又变了些许,满院的青松翠意让人眼前一亮,这便是到寿安堂了。
翠袖朝她们行了一礼,“三夫人,三姑娘,老夫人已在寿安堂等着了,奴婢就先告退了。”
陆氏谢过一番,便有寿安堂的丫鬟婆子领着她们进去。林晚霁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檀香,心下了然,曾听父亲说老夫人是个常年礼佛的,如今看来倒却是如此。
“三夫人与三姑娘来了。”待向内堂通报后,几个丫鬟打上了帘子,陆氏带着女儿步入堂中,便瞧见满屋华彩,几位夫人小姐衣着皆是华贵。待往上首看时,林晚霁便瞧见榻上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妇人,额间琥珀色的抹额上嵌着一块透色的玛瑙,鬓边些许白发,但人看上去却并不老,倒是十分的精神矍铄。
“老祖宗千等万等,可算是把弟妹一家给盼来了。”说话的锦衣女子是二夫人俞氏,她坐在下首,一双眼睛含笑,圆圆的脸庞舒展,倒是更衬得她多了几分雍容。
见陆氏行礼请安,林晚霁收回视线,也忙跟在后头行礼道:“孙女见过祖母,给祖母问安了。”
“都起来吧。”老夫人笑着抬了抬手,让丫鬟侍候二人落了座,又问道:“这便是三丫头吧?瞧着是个水灵的,快上前来让我瞧瞧。”
林晚霁闻言,轻移脚步,走至老夫人跟前,又盈盈行了一礼。老夫人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又将她拉来在榻上坐下,这才感慨道:“到底是江南风水养人,我瞧着三丫头的身段气质,竟是要把你们比下去了才是。”
“祖母您可别偏心。”坐在下首的妙龄少女声音如黄莺一般清脆,圆圆的小脸上佯装生气道:“从前您宠着我和二姐姐,如今三姐姐来了,便顾不得其他了,我可是不依的。”
二夫人俞氏瞪了她一眼,老夫人似是被少女的神态逗乐,抚掌笑道:“这是你四妹妹昭蕙,在家中最小,平日里惯是个皮的。”
林晚霁抿唇,面上挂了一抹笑意,朝那少女点了点头,“四妹妹好。”
老夫人想到什么,又问道:“三丫头名字是哪两个字?可及笄了没有?”
林晚霁闻言,忙答道:“回祖母,孙女名叫晚霁,生辰在七月七日,已经及笄了,在扬州办的及笄礼。”
“原是乞巧节出生,怪不得生得如此灵妙。”老夫人看向林晚霁的目光慈祥了些许:“晚霁,是个好名字,你父亲是个有才的,与咱们这些排着字辈的姑娘名字相比,倒更显出尘脱俗了。”
就在此时,众人听见另一侧下首传来一声不大的“嘁”声,堂中的气氛有些冷了下来。林晚霁寻声望去,便瞧见坐在檀木椅上着一身黛色裙装的少女撇了撇嘴角,面上似有不忿之色。坐在她身侧的中年妇人虽衣饰华贵,却带着些拘谨之气,她见老夫人变了脸色,赶忙在背后戳了戳少女,示意她说些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