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霁郑重地点了点头。一旦出了宫门,也许这辈子,她就再也见不到林昭若了。这位她名义上的大姐姐,这些日子与她相处下来,处处为她考虑,若是说不舍得,自然是假的。
林昭若也看出了她眸中氤氲的水色,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披衣便要下床:“我去送送你,等你出了宫门再回来,可好?”
杨宛见状,连忙快步走到前头,将她给拦了下来,稳稳按靠在软枕上:“你如今是什么身子,还敢逞强?快些好生歇息着才是,你妹妹自有我来替你相送。不过是出了宫回家去,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再也见不着面了——咱们合该欢欢喜喜的才是。”
林昭若使不上力气,无奈地被她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上,笑道:“既如此,那就拜托太子妃娘娘,好生照看我妹妹了。”
“姐姐,我走了,你多保重。”
林晚霁抿了抿唇,被杨宛拉走时,还恋恋不舍地扭头朝林昭若看了一眼。目视到林昭若欣慰的目光,林晚霁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这才往殿外走去。
不远处,萧时衍双手抱胸,斜倚在马车旁,也不知等了多久,见了心心念念的人来,忙站直了身子,静静伫立在厢旁等候。
杨宛见状,忙推了推她的胳膊,示意她上前。
林晚霁却是侧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对上面前的女子:“娘娘,如今我就要走了,您在宫中……可千万要多保重才是。您也别总是把自己拘在抱月阁……这世间美好的景象千万,便是常来珍珑园散心走走,也比闭门不出要强上许多。”
杨宛见面前的少女如此神情严肃地劝慰自己,忽得有些忍俊不禁,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怎么还未出宫,便作了一副生离死别的派头?放心吧,咱们很快便有再见面的一天,到了那时,你可不许再像如今这般哭哭啼啼了。”
“真的?”林晚霁闻言,有些惊喜地抬起头。
杨宛朝她点了点头,笑着把她往马车的方向推了几步。
林晚霁未曾注意脚下,一个趔趄便要向前扑了过去,还是萧时衍眼疾手快,稳稳地将人接到怀中。
杨宛目视着二人亲昵的举动,面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来,朝他们挥了挥手,便又往自己的抱月阁走去。
林晚霁扑了个满怀,一抬眼便撞进萧时衍满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只听得见耳畔有人轻声问道:“怎么这般心急?”
“你!”林晚霁闻言羞恼,咬了咬牙,抬手便往萧时衍的胸前打去。只是她力气尚小,很快被人捉住了手腕,一个不经意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被人打横抱起,往车厢走去。
“快些放我下来,这像什么样子……”林晚霁羞得抓紧了萧时衍的衣服,努力把头埋了进去。
眼前忽得一片漆黑,在温暖的怀抱里,少女贴紧了他的胸膛,近得似乎能听见男子的心跳声。萧时衍稳稳抱着她,像是抱着怀中最珍爱的宝物,一步步往前走着,掀了车帘,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软垫上。
林晚霁只觉得自己的眉心颤了一下,很快地,眼前的墨色被抽离开来,她又看到了那张清逸绝尘的脸庞。
锋利的线条虽叫他平添上几分生人勿进的冷气,可那双如幽潭般深邃的眸子,直直地凝望着她,不加掩饰的,有如初融的冰雪,溢出许多春水般的柔情来。
林晚霁对上这双含情的眸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些怯怯地唤道:“萧,萧将军……”
俯身与她对视的男子闻言,挑了挑眉头,温声哄着她:“错了。该唤我什么?”
少女不再敢看他,而是有些紧张地闭上了双眼,小声嗫嚅道:“……阿衍。”
“对了,阿晚,我是你的阿衍。”
男子端详着面前少女莹润如雪的面容,喉头滚动,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来,在她的额间落下了一吻。
这一吻极轻,少女感知到额间传来的一阵细密的痒意,只觉得心也漏了半拍。她有些仓皇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对如深泓一般盛满柔情的眸子,好像只要再多看一眼,她就要溺倒在其中。
“你……你怎么能……”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对自己做了些什么,林晚霁有些气恼地转过身去,将车帘用力拉下,不再去看他。
真是个轻浮的登徒子,他……他怎么能偷亲自己!
可是为何……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林晚霁咬了咬唇,只觉得面上燥热不已,不住地用两只手往上扇着风。马车缓缓驶动,她静静地趴在窗沿旁,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许多不断在往后倒退的景象。
朱红色的宫门愈来愈远,直到后退到只有小小一角,视野变得开阔起来,林晚霁这才逐渐意识到,她真的,可以回家了啊。
第74章
马车就这般晃晃悠悠地行驶着,过了半刻,只听得外头忽得热闹起来,吵吵嚷嚷的,有许多沿街叫卖的声音,这便是到朱雀大街了。
林晚霁静静地坐在软垫上,阖目养神,过了朱雀街,约摸还有一刻钟的脚程,便能到安平侯府。
许久未曾归家,此刻她的心倒隐约有几分期待来。车厢里除了她素日里换洗的衣物与一众首饰杂物,还摆放着许多太子侧妃分发给府中诸人的赏赐。
若说林昭若到底是林家所出的女儿,送了许多东西来,便也就罢了,可偏偏长春宫那位听闻了她与萧时衍的婚事,竟也送了她不少珠宝首饰来,倒叫她有些手足无措了。
卢皇后分明是想将她送入梁王府的,那日的筹谋落了空,眼睁睁看着萧林两家定了亲,却再无任何举动。
想到林昭若生产时卢皇后几乎是要下死手,林晚霁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自己已然是被中宫盯上,如今皇后送给自己这些,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好在这些首饰钗环是死物,便是放在身边,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再者,到底是皇后亲赐,日后她戴了出去,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旁人也不会轻易怠慢了她。
马车稳稳停下,林晚霁应声掀开帘子,这便是到了安平侯府了。
萧时衍跨步从马上下来,又俯身将矮凳放好,这才牵过她的手,将轿中人稳稳地给牵了下来。
“这些日子在家中,若是缺了什么,或是觉得烦闷了,尽管同我说,只消让门房往萧家传个口信便好。”
萧时衍替她理了理披风,又认真叮嘱道:“那日萧家抬来的聘礼,多是我素日立了军功,圣上御赐的宝物,我想着到底不能叫人轻看了咱们去……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记得知会我一声,我都替你一一备齐了才是。”
林晚霁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知晓镇国公府素来煊赫,下聘的聘礼自是不会寒酸,可没想到,那些竟是萧时衍拿军功换来的御赐之物……
圣上亲赐,不比寻常,光是这些聘礼,想必都早够她们林家瞠目结舌的了。
守门的几个门房小厮见林晚霁下了马车,有眼尖的忙跑到跟前来帮忙卸下行李,也有跑腿的连忙往内院通传,不住地高喊着:“禀老夫人,禀侯爷,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府了!”
一语喊罢,随即便有几个丫鬟婆子出了府门,往这边相迎。眼见时辰差不多到了,林晚霁朝他颔首,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便先进去了,你也多保重。”
“好。”萧时衍点了点头,唇边噙着笑意,目视着她被一群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往林家内院走去。
林晚霁跨过院门,身边围着几个丫鬟仆妇,为首的那婆子瞧着很是面生,她努力从过往的印象中回忆,却始终对不上这张脸。
那婆子身上的衣着体面,瞧着也当是个管事,如今正满脸堆着笑意,纵横出一道又一道的褶子:“哎唷,三姑娘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和世子夫人她们都在寿安堂等着您呢。”
林晚霁心中了然,想必这婆子是她大嫂嫂谢氏掌家后新提拔的管事,怪不得她瞧着如此面生。
又见那婆子一路上絮絮叨叨:“三姑娘到底是进过宫的人,这身量这气度,老奴瞧着,竟是要把京中那些个世家小姐都给比了下去!怪不得镇国公府亲自上门提亲求娶,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便是作妃子娘娘也使得!”
“嬷嬷,不可妄言。”林晚霁见那婆子喋喋不休,说出来的话也愈发不着边际,不免皱着眉头打断她。好在寿安堂不过几步的脚程,从前她还觉得安平侯府这座四进的宅子大,可自从进了宫,见识过三宫六苑后,倒觉得寻常人家的宅院颇为袖珍了。
“姑娘教训得是。”那婆子见被打断,面上却也不恼,笑意堆得更深了些:“姑娘,寿安堂到了,若是无事,老奴便先着人退下了。”
林晚霁朝她点了点头,理了理身上的衣裙,这才施施然往寿安堂走去。
堂中如往常一般聚集着一众女眷,只是少了些人气儿,众人端坐在案边,却并未有言谈之声,老侯夫人坐于上首,阖目养神,一时间倒是十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