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见林晚霁动了真格,还颇有一番兴师动众之势,心中叫苦不迭,忙唉声拦道:“三小姐!三小姐还请听老奴一言吧,这二小姐院子您去不得……”
见林晚霁果真止住了脚步,回首看她,翟妈妈忙挪到她跟前,“三小姐初来侯府,有所不知啊,咱们府上二小姐……性子实在是有些古怪,您若是招惹了她,只怕……”
话音未落,那婆子竟是长叹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抹泪道:“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本不该非议主子,老奴该死,只是不忍三小姐如此良善之人,要去触那玉芙斋的霉头……”
“翟妈妈,你这是作甚!”绣夏一时气急,赶忙上前一步将那婆子扶起,瞪了她一眼,示意不要再说。
林晚霁冷眼瞧着老婆子演戏,心中不免嗤笑,却仍是接过她的话茬,故作惊讶道:“翟妈妈,你这话却是何意?纵是二姐姐有再多不好,如今她偷取了我为祖母准备多时的寿礼,我又如何同祖母交代?若是我不曾查验过,就这么白白送到宴上,岂不是让我当众出了丑?”
林晚霁语气中都带了几分激动,面上故作恼怒:“二姐姐不好相与,可也没有如此平白欺负人的道理,无论如何,我也得将那卷轴给要回来才是!”
翟妈妈见林晚霁越说越气,作势又要走,一时慌了神,赶忙拦道:“老奴糊涂,是老奴该死!二小姐今日前来,带着一副空白的卷轴,出来时并不曾带着他物,还叫老奴不许多嘴,想必……想必三小姐您原先那幅卷轴,并未被二小姐带走,怕是在这库房何处藏着呢!”
绣夏闻言,赶忙抽出身来,迈步在这库房中仔细找寻着。绣夏母亲是俞夫人带来的陪嫁,如今是府上的管事之一,与这翟妈妈是表亲,是故能让她捞上看管库房这等子轻松的活计。她立侍在林晚霁身旁,亲眼目睹了这一出闹剧,心想自家小姐可不是轻易能糊弄的,那二小姐做的也着实太可恶了些。
于是听罢翟妈妈一席话,深知是她这表姨母又掉进钱眼里,与那二小姐合谋一通,要来害她们三房呢。若是被自家小姐知晓缘由,少不得要捅到老侯夫人那去,瞧着如今老夫人对小姐的宠爱,发落了姨母不说,连她娘都少不得被连累。
正心想着,绣夏翻出角落架子上盖着的绸布,眼睛一亮,忙匆匆跑来,将卷轴递到林晚霁的手上:“姑娘,您看,这可是您丢了的那份卷轴?”
林晚霁接过,只瞧了一眼,无需打开,便知这是自己精心准备多时的贺礼。她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是了,正是这卷。”
林昭芙倒还不算太蠢,知道不把这换来的卷轴往自己院子里带。如今放在库房中,无非是欺她府中无人,今日一宴她出了大丑,若真是追究起来,也不过是库房的丫鬟婆子不留心放错了便是,毕竟那本来的贺礼正原封不动地躺在同一间屋子里呢。
她将那卷轴轻轻放入长匣中合好,盖上红绸,侧身踱步到另一架子旁,瞧着那桃木牌子上写着的“二小姐”三个字,轻挑开绸布,发现那匣中竟也是一幅卷轴。
林晚霁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将那卷轴取出,与空白的卷轴放在一处,抬眼望向身侧的婆子:“翟妈妈,知道该怎么做吧?”
绣夏连忙暗中扯住了那婆子的衣袖,翟妈妈会意,忙躬身陪笑道:“老奴省得,老奴省得,二小姐院子里的丫鬟来放卷轴,这一时不小心放错了也是有的。”
林晚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与她纠缠,“既如此,那可就有劳妈妈届时解释一番了。”
翟妈妈闻言,忙哎唷一声,面上堆笑道:“老奴只听闻咱们府上三老爷一家归京,府上多了位三小姐。至于三小姐其人如何,老奴久居偏僻,又如何能够得见?”
林晚霁垂眸,瞧着那曲意谄媚的老脸不禁在心中冷笑起来,不再搭理她半分,只转身盖上了身侧的红绸布,同两个侍女一道走出了库房外。
“姑娘,奴婢瞧着二姑娘如今也太过分了些!您与她无冤无仇的,她竟存了这样的心思,想让姑娘在宴上当众出丑!”绣夏一路跺脚,面上的神情也十分懊恼。虽说她那姨母是贪了些,可谁知二姑娘竟能使出这样的诡计来。从前她便有些看不惯大房那对母女,不过是仗着运气有些好罢了,一贯摆着主子的威风,背地里没少被她们这些下人笑话。如今她入了三姑娘的院子,吃喝月钱都比往日好上太多,心也逐渐向着三房起来。
今日一事,她既气自己的表姨母糊涂做了错事,更气那二姑娘着实心黑,把手伸到三姑娘这儿来,若是她坏了三姑娘的大事……她不敢再往下想,面上更是又急又气:“若非姑娘今日明察,多生了一份心来,咱们可就被二姑娘摆了一道了!”
林晚霁斜睨了她一眼,只是笑道:“也难为她想出如此拙劣的手段,就算是我今日送出空白的卷轴又如何?只要她没胆量把那真的毁去,总归是要呈给老太太看的,不过是些孩子心性,想要逞一时之快罢了。”
莺时在一旁亦抿嘴笑道:“还是我们姑娘高明,偏就这么巧,二姑娘送的也是这么些东西。一想到今晚的献礼,奴婢便忍不住想要看二小姐的脸色会如何了。”
主仆三人俱是一笑,林晚霁心情大好,快步回了自己的院中。今日来贺寿的皆是京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她又是头一遭来京城,自是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赴宴,不能让人看扁了去。
在院中小憩了半晌,林晚霁养足了精神,端坐于铜镜前。莺时为自己重梳了发髻,簪上那日老太太赏的步摇,又从妆奁中挑出羊脂玉的镯子来,戴到自己手上;一副红玉髓的坠子,与新抹上的口脂交相辉映,林晚霁端详着镜中自己明艳的面容,配着华服玉饰,倒真像个端庄姝丽的京城贵女了。
待到整装完毕,瞧着日头渐落,林晚霁起身披上鹤氅,往前厅走去。
“三姐姐,这儿呢,蕙儿在这。”
前厅熙熙攘攘,丫鬟婆子端盘穿梭于贵客之间,林晚霁有些晃神,直到听见不远处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朝前方望去,看见林昭蕙正同几个陌生面容的少女一道等候,弯了弯眉眼,笑着走了过去。
“三姐姐,这便是我早些时候同你讲的,外祖俞家的姐姐妹妹。”
林昭蕙牵起林晚霁的手,一一向面前的几位少女介绍。
“这便是我三叔家的晚姐姐,前些日子从扬州来的,不仅长得国色天香,还颇通文墨,是扬州城有名的才女呢。”
少女说这话时,一双眼睛亮亮的,微抬起下巴,活脱脱像一只骄矜的小猫。林晚霁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瞧见对面几个俞家小姐面容皆是和善,便知是好相与的。几个姐妹凑在一处说些玩笑话,气氛一时活跃了起来。
第13章
不过多时,便有下人来禀,老侯夫人到了。周嬷嬷扶着老夫人坐上筵席的首席,众人纷纷行礼祝寿。
老侯夫人出自礼国公府沈家,是当今沈太后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自小养在宫中,身份颇为尊贵。如今安平侯虽无甚建业,侯府有些式微,但老夫人到底是有亲封的诰命在身,是故前来贺寿的众人不敢怠慢,只等她发话落座。
正当一番寒暄贺祷之际,众人随府上侍女引路就座。林昭蕙偷偷拉了拉林晚霁的衣袖,示意她随自己走动。
林晚霁被少女牵着向前,挨在一处落了座。瞧见不远处正满面春风得意的林昭芙,又想起那空白卷轴的事来,有些忍俊不禁。看她如此模样,想必是还不知自己的谋划落了空吧。
正出神想着白日的事情,忽然面前多出了两个面容清隽的少年,一个生得清瘦,一个面容略胖些,都凑上前来朝她笑道:“三妹妹好呀。”
林晚霁一愣,再看向那两个少年的面庞时,发现竟生得与二夫人俞氏有几分相似,旋即心中了然,这便是二房的两位堂哥了,于是赶忙起身行礼,“二哥哥,三哥哥。”
“哎呀哥,你们这般莽撞,可不许吓到晚姐姐。”林昭蕙瞧见二人的身影,赶忙将他们拉开,一张小脸气鼓鼓道:“平日里见不着人影,娘也念叨,如今好不容易告假回来了,也不知道给我带些话本子来,真是可恶。”
林淮真和林淮扬闻言,憋笑对视了一眼,看了看四下无人注视,悄悄从袖口间掏出两本书册来,轻声问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林昭蕙眼睛倏尔放大,夺过手中的话本子,待看到那扉页上的字时,更是惊喜出了声:“《九州游侠传》!还是最新连载的两册都有!”
林淮真赶忙朝她比了个嘘的动作,又左顾右盼片刻,确定无人注意到后,这才瞪着她道:“小祖宗,可千万轻声些,若是叫娘知道了这事,少不得要把我们扒皮抽筋!”
林淮扬后知后觉,也点头附和:“好不容易祖母过寿,我们才能从书院告假归家,可千万仔细小心些,若是叫母亲知晓了,日后你再想让我们带话本子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