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偶有风过,竹影婆娑,沙沙声里,他微微抬眸,眼底似含着一泓温润的月光。
书页翻动时,袖间暗香浮动,是清雅的兰息,又似雨后新茶的淡涩。
“楚公子,主上来了。”小侍低眉说了一句。
楚昀眼睫轻颤,唇边浮起温雅如常的弧度,却未察觉自己执卷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他放下书,刚准备起身,肩头便被一只手摁住。
姬离道:“你膝盖有伤,不必多礼。”
感受着那只拂过自己肩头的手,楚昀唇瓣微微抿了一下。
“多谢主上。”
他嗓音清润,似山涧溪流,唯有尾音那一点几不可察的轻颤,泄露了心底暗涌的波澜。
姬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身体可好些了?”
楚昀点了点头,“好多了,劳烦主上记挂。”
姬离点了点头,“我有事要出宫一趟,你若有什么便去找清词,他会照拂你的。”
楚昀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姬离,“你要去多久?”
话音刚落,楚昀就垂下了眼睫,“请主上恕罪,是我僭越了。”
姬离摇了摇头。
“无妨,我要去一趟秦楼,若无要紧事晚上便归,若有要紧事可能需要几天。”
"秦楼?"
楚昀指尖的茶盏蓦地一倾,青瓷碰撞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倏然抬眸,素来沉静的眼底似有碎冰乍裂,映着摇曳的烛火,竟显出几分灼人的锐利。
"你……"他喉间微动,声音却滞在唇边,化作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意。
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声里,他忽觉胸口窒闷,仿佛有人将满庭的暮色都揉进了肺腑。
秦楼……
那是玉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笙歌彻夜,红袖招摇……姬宁宣要去那儿?
楚昀勉强牵起唇角,想如往常般温润一笑,却只扯出个苍白的弧度:"主上……好雅兴。"
楚昀字字轻缓,尾音却像浸了秋霜,冷得发涩。
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沉水香的气息忽然变得浓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垂眸去扶那歪倒的茶盏,指尖却不受控地轻颤,溅出的茶水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宛如心头无声晕开的墨渍。
原来清风朗月如他,也会在这一刻,尝到喉间翻涌的酸涩。
姬离没有多做解释。
她起身便要离开。
在经过楚昀身边时,指尖却忽然被他勾住。
姬离脚步一顿,垂眸看去。
楚昀的指尖只是轻轻勾住她的袖角,力道极轻,仿佛只要她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挣脱。
男人低垂着眼睫,烛火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第818章 为何要去秦楼
“……主上。”他嗓音微哑,似是在斟酌字句,却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最终只低低道:“宫里的茶……不合口味吗?”
为何要去秦楼?
话未出口,却已藏在这句隐晦的问询里。
楚昀指尖微微收紧,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像是怕冒犯,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姬离眸光微动,静静看着他。
楚昀向来温润守礼,从不逾矩,可此刻,他竟连抬头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固执地勾着她的衣袖,像是无声的挽留。
姬离轻轻抿了下唇,依旧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楚昀毕竟是北疆中人,她不能将自己的情报网说与他。
于是,她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早些歇息吧。”
"是我侍奉不周吗?"储运终究不敢直接质问姬离为何要去秦楼寻欢,只能将满心的酸涩与不甘,化作这一句卑微的试探。
指尖微微发颤,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姬离。
姬离眸光微沉,静静凝视着他。
“没有的事。”
姬离是还走了,楚昀坐在这殿内,只觉得有些寂寥了。
……
秦楼雅阁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姬离斜倚在软榻上,一袭轻薄的紫衣层层叠叠垂落,如烟似雾的纱袖下,隐约透出雪白的腕骨,华贵中透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她指尖轻晃着琉璃盏,酒液微漾,映得她眸色幽深如潭。
"吱呀"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漾一袭月白长衫立在门外。
姬离侧目看了过去。
恰巧对上苏漾抬眸看过来的目光,含情脉脉,似有万千柔情藏在那温润如玉的眼底。
姬离懒懒地抬了抬指尖:“坐。”
苏漾缓步走近,衣袂带起一阵清雅的兰香,与屋内浮动的暖香交织,无声撩人心弦。
苏漾坐下给姬离斟了一杯酒。
“阿离今日怎么又雅兴来这秦楼?”
“你猜。”
姬离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她瞧着姗姗来迟的苏漾,“你如今倒是愈发忙碌了。”
苏漾斟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忙是其次,知晓阿离来的第一时间便丢下手中事过来了。”
顿了一瞬,苏漾又道:“临时沐浴耽搁了些时间。”
说着,他缓缓抬眸朝着姬离看过去,眼底有暗潮在无声涌动。
“阿离可还记得先前答应过我的?”
“……”姬离下意识的避开了与苏漾对视的目光。
脑海里却想起那起秦楼与苏漾推心置腹时说的话——
“若我还能康健的活着定会许你一个未来,只是……我如今的身子你也知晓,我恐怕熬不到来年冬日了,我不想白白葬送你的一生。”
当时只以为这一生便这样到头了。
却不想,竟还能峰回路转。
苏漾也不催促,就这样似笑非笑的看着姬离。
半晌,姬离才轻轻牵动唇瓣。
“自是记得。”
苏漾忽而起身,广袖带起一阵香风。
他执金樽缓步逼近,腰腰间青玉佩与檐下风铃相和,清音里裹着三分醺然春意。
"阿离......"他手中酒盏却故意悬在咫尺。
第819章 真正的风月,还得是阿离亲自来教
苏漾指尖轻转素瓷酒盏,盏中桃花酿泛着浅绯涟漪,映着窗外满庭芳菲。
他温声道:
"阿离,这酒是取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以去岁冬藏的梅雪酿制,窖藏百日方成,今日启封,恰逢春深……"
他眼尾微挑,嗓音如拂过新柳的暖风,"侍身特意温至七分,既留得花香清冽,又不至寒了脾胃。"
忽有风过,卷落几片桃瓣,正飘入盏中。
苏漾垂眸轻笑,指尖轻点酒面,漾开一圈微澜:"古人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抬眸时,男人眼底映着烛火与春色:"可侍身却觉,再艳的桃花,也不及阿离饮此酿时……唇畔沾的那一抹绯色。"
酒盏微倾,他忽而靠近,衣袖间暗香浮动:"阿离若浅尝一口,便知这春意,全在这盏中了……"
苏漾尾音渐低,似叹似诱。
姬离看他一眼,伸手便去接。
苏漾尾音勾着笑,指尖在盏沿暧昧地摩挲出半圈水痕。
忽将酒液含入自己唇间,却只咽下半口。
琥珀色的液体沾湿他唇角,在烛火下泛着诱人水光:"只是侍身方才试饮...竟觉着比往日...更甜三分。"
剩余半盏被他突然抵在姬离唇畔,拇指状若无意地抚过她下颌:“阿离...可要亲自验看?"
姬离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所以,他说是人还是酒?
在苏漾的目光注视下,姬离接过酒,一饮而尽。
姬离指尖轻点盏沿,眸底掠过一丝玩味,低笑道:"苏贵君在秦楼浸染久了,倒比从前更会撩拨人心了。"
苏漾闻言,眼尾微挑,唇畔笑意更深:"阿离此言差矣。"
他倾身向前,广袖拂过案上落花,嗓音压低,似春风拂耳:
“侍身不过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阿离的心门关的太紧了,若再入从前那般谨守本分,只怕等到白头也不等阿离一个回眸。”
话音刚落,窗外忽有夜风穿庭,卷起满庭落花。
苏漾低笑一声,指尖轻抚过姬离的唇角:"这秦楼教侍身的,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他眸中笑意潋滟,如酒色醉人,“真正的风月,还得是阿离亲自来教。"
姬离面无表情的和苏漾对视。
半晌,她一拍脑门。
“孤想起来了,出来的匆忙,边疆军报还差三卷未批。”
话落,她便要起身。
苏漾哑然失笑。
他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侍身已经查过了,沈将军自入北疆之后便未曾离开过,想来如今还在北疆境内,只是不知为何寻不到踪迹,侍身正在命人寻找。”
姬离看完,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云崖应该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