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笼再华贵,困住的也不过是些琅玕璧人,看似琼琚生辉,终不过是掌中玩物,笼中珍禽,我若想要荣华,自有千万种法子,何须与人共享妻主?"
"况且……寻常女子尚知广纳美色,她堂堂天下之主却只养四个男人?你相信吗?”
寂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默默的看了一眼楚厌。
男人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玉杯:“啧,若非眼界高到瞧不上凡夫俗子,便是身子虚得消受不起。"
“过想来也是后者,她坐拥天下,若真想要,便是摘星揽月又有何难?岂会令后宫虚置,大概是个不中用的。”
寂夜闻言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那般道:“奴听闻西越如今还未有任何一皇女降生,想来当真是她有什么隐疾吧。”
楚厌倚着掉漆的榆木桌,忽地低笑出声,窗外雪打青瓦的嘈嘈声里,那笑声像把薄刃刮过粗陶碗沿。
客栈的油灯残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浸在阴影里,倒像幅阴阳撕扯的判官像。
"你且看这客栈……"他指尖挑起油灯,火苗倏地蹿高,照亮房梁上结网的蛛丝,"若是东家阔绰,何至于连檐下燕子都饿得只剩三两根毛?"
寂夜抿了抿唇,无奈的叹息一声。
楚厌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忽然就恼了,他一脚踢翻了跟前的桌子,眸色沉的厉害。
“自古以来臣服之国送去之物皆为上贡,哪怕是我们这些世家贵子,在那西越人眼中也不过是会喘气的玩意罢了。”
楚厌叹息一声,“都怪我北疆君主无能……”
寂夜一怔,连忙扯了扯楚厌的衣袖,“公子!”
楚厌一扶衣袖,“怕什么?你这没骨气的东西!”
寂夜:“……”
……
姬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了,她是被冻醒的,凉的周身都疼。
她下了马车,跌跌撞撞的走进客栈,要了一壶温酒,烘了一会儿炭火才渐渐的缓了过来。
她向掌柜的要了笔墨纸砚,给鹤清词写了一封信,让掌柜的送信的时候对方却有些顾左右而言他。
姬离懂她的意思,可在身上一摸,竟然分币没有。
掌柜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
姬离想了想,转身走了出去。
这楚厌好似格外喜欢金玉,马车更是金玉堆砌的富贵窟。
车辕雕作鸾凤,羽翼贴金,四角悬着鎏金铃,行车时叮咚作响,如仙乐飘摇。
第723章 好个姬宁宣
厢壁更是用整片的和田玉板镶成,玉色青白如凝冻的脂膏,上头又用金丝掐出缠枝牡丹,花蕊里嵌着红宝,稍一动弹,便见那花影在玉壁上流漾,活像是把春色锁进了琉璃盏。
车顶垂下十二串珍珠帘,每颗都有龙眼大小。
姬离看了看,伸手便扣了两颗明珠和几片金子。
再次回到客栈之时她将东西一股脑的递了过去,“送往玉京城这个地方就行。”
这地方是苏漾所在的秦楼,他收到信自会呈给鹤清词。
那掌柜的双手接过姬离递来的金子明珠,没敢歇息,当即就叫人连夜去往了玉京城中。
……
玉京皓镧宫
苏漾带着一身风雪走进了皓镧宫,他一眼就瞧见了倚在软榻上的鹤清词,他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了许多,整个人都好似被一股绝望所笼罩着。
叹息一声,苏漾缓步走了上去。
“阿离来信了。”
鹤清词闻言,猛地坐了起来,广袖带翻了案头砚台,墨汁泼了半幅未干的山水画,那画上烟波浩渺,顷刻被污得混沌一片,像极了他骤然紧缩的瞳孔。
“信呢?!”
他快步走到苏漾鞥前,一声嘶哑得几乎破了音,不似他素日清冷自持的调子。
苏漾还未递上,他已劈手夺过,雪色袖口擦过对方腕骨,竟刮出一道红痕。
展开信笺时,他手指在抖。
素笺上寥寥几行字,他看得极慢,又极快。
慢得像在刀尖上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怕下一瞬这纸就会焚成灰烬。
忽有风穿堂而过,吹得信纸簌簌作响,他下意识蜷身护住,如护着一盏将熄的灯。
半晌,他唇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来人!”
安童走了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鹤清词把信递了过去,“临摹一份送往朱雀城,再将这信亲自拿给沈贵君和那外室看看,之后再拿回来。”
安童点了点头,双手接过了信件。
苏漾神色复杂的扫了一眼鹤清词,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这个人,当真是……
当沈妄带着一身寒露回到宫里时,侍从便将信递了上来。
他皱着眉头展开。
“清词如晤:
一别多日,久疏问候,然山长水远,魂梦常系,今染墨修书,一为报平安,二为慰君怀。
累日病骨支离,几度以为命数将尽,然天不绝我,竟于绝境中窥得一线生,遇一擅毒之人,以毒攻毒,毒噬沉疴,以痛止痛。
此术凶险,如刀尖舔血,然每至毒发锥心之时,便想起那年你为我掘墓寻药,枉顾祖辈,既你曾以命相搏,我又有何惧?
如今栖身北疆,晨饮兰露,夜枕松涛,病骨渐轻,待经脉重塑、寒毒尽祛之日,必策马归程,与君重聚。
勿念,勿寻。”
离手书
甲子年玄英
“呵!”沈妄看完凉凉的哼了一声,他面上依旧带着不悦,可那眼眶却突然红了。
难怪他带着暗阁众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原来……
沈妄松了一口气。
好个姬宁宣!
只给鹤清词来信,却当没他这个人是吧?
还清词!平日里唤他就沈妄,连名带姓的一点都不亲热。
瞧着他阴郁的样子,小侍行了一礼,“贵君,这信……帝君还要呢。”
小侍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沈妄就直接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焚尽,“告诉他不小心烧了,以后没事少显摆。”
小侍:“……”
第724章 你这病秧子当真好手段
翌日
客栈
楚厌下楼时,纷飞的雪花正透过破败的窗棂斜斜地洒在厅堂里。
他脚步一顿,目光如刀般钉在厅中那抹素白身影上。
姬离正执箸用膳,姿态闲雅如画。
她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最显眼的却是那截断开的银链,被她随意搁在桌角,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楚厌瞳孔微缩。
那银链是他亲手所铸,掺了玄铁,莫说寻常刀剑,便是内家高手也难挣断。
况且这女人身子破败不堪,又无任何内息,她是如何做到的。
楚厌缓步走近,靴底踏在木阶上的声响刻意放得极重,可姬离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楚厌在姬离对面撩袍落座,声音里淬着冰,"这寒心链竟困不住你一夜,你可真是让人意外!"
姬离这才抬眸,唇边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
"楚公子说笑了,你这链子怕是连狗都拴不住,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楚厌闻言当即就皱起了眉头,他一脸不悦的盯着姬离。
他讨厌这人身上从容淡定的气质。
楚厌盯着她纤长的手指,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姬离一顿。
她腕上肌肤细腻如瓷,却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银链留下的印记。
楚厌拇指在那处摩挲,力道渐重:"用药腐蚀银链?你这病秧子当真好手段。"
"不及楚公子万一。"姬离任他施为,另一手仍从容执箸,夹了片腌笋送入口中,"这笋腌得恰到好处,楚公子不尝尝?"
楚厌冷笑一声松开她,当时她奄奄一息倒在雪地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能这般气定神闲地用早膳。
"我倒是好奇。"楚厌睨了姬离一眼,取过茶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你既已脱困,为何不逃?"
姬离放下竹箸,取帕拭了拭唇角。
晨光流转间,她眉眼如笼烟水,“你不是说想要我做你的药人?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必然不会食言,我这人最是重诺了。”
堂中一时静极。
楚厌盯着眼前的姬离,忽觉胸口郁气翻涌。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等姬离回答他就捏住了她的脸,恶狠狠道:“此次北疆路途遥远,我留你在身边不过是稍做消遣,你最好别有什么坏心思,否则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楚公子多虑了。"
姬离忽然抬手,竟主动抚上楚厌襟前褶皱,替他整了整衣领。
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刀剑相向的时刻。
楚厌怔住。
姬离指尖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竟让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待回过神时,姬离已经起身,素白衣袂扫过那截断链,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