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厌盯着姬离离开的背影,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他拾起桌上断链,指腹擦过断面处,眸底划过一道暗沉。
她用的药是他昨日让她喝她却不曾喝的。
这女人对自己也够狠,须知这药沾肤即溃,她竟敢徒手施为。
第725章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北风卷地,碎雪扑簌,官道上一辆玄青马车碾着薄冰缓缓北行。
车内暖炉生香,炭火微红,将寒意隔在重帷之外。
姬离斜倚马车内唯一的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被子好不惬意。
她单手执卷,指尖闲闲点着书页,墨发未绾,如瀑垂落榻边,随车辙轻晃。
窗外雪光映帘,在她眉目间投下细碎浮影。
楚厌坐在一侧看着她,男人腕间还缠着一条红色的蛇,偶尔朝着姬离吐信。
榻边小几置一盏温酒,白雾袅袅,与书页间逸出的墨香交融。
偶有风过,卷起车帘一角,飞雪趁机而入,沾在她衣袂上,顷刻化作晶莹水珠,又被炉火烘成淡淡湿痕。
姬离瞥见有些不喜的皱了下眉头。
瞧着她这样子楚厌忽然就笑了。
“你是不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姬离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青丝垂落间露出半张如玉侧颜:"什么身份?"
"你如今是我的药人,是阶下囚,说穿了不过是个贱奴,岂有奴占主榻,反教主人屈居下座的道理?"
楚厌忽而俯身,玄色广袖扫落案上茶盏,白玉杯碎在绒毯上竟无声息,他道:“我马车上的明珠和金叶是被你扣走了?”
姬离点了点头,“囊中羞涩,暂且借一下,日后还你。”
楚厌紧紧的抿着薄唇,似乎是没有见过这般无耻之人。
车窗外风雪愈急,吹得鎏金炭盆里银骨炭噼啪作响。
楚厌骨节分明的手在案几上扣了扣:“滚下来,我要睡。”
姬离终于自书卷间抬眸,"楚公子既知我是药人,这冰天雪地的,若冻坏了你这味活药材,岂非得不偿失?"
话音未落,楚厌已掐住她下巴。
男人指腹沾着窗外飘进的雪粒,凉意渗进姬离肌肤,让她不适的皱了一下眉头。
“好一张利嘴,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落,楚厌广袖倏然一振,一条银鳞小蛇自袖中电射而出!
那蛇通体如雪,唯双眼猩红似血。
只是瞧着就知道乃剧毒之物。
蛇影如电,腕间骤然刺痛,姬离垂眸看去,只见那雪蛇毒牙已没入肌肤,冰寒剧毒顺血脉直窜心脉,她指尖一颤,书卷"啪"地落在狐裘上。
楚厌却是满意的勾起了唇角,他倾身,指尖抚过姬离无一丝血色的唇:"此蛇三年才得一蜕,今日算是为你这个病秧子破例了。"
他眼底映着炭火,却比窗外风雪更冷。
迎着姬离的目光他冷淡的勾起唇角,"求饶,便给你解药。"
姬离忽的轻笑,她一只手轻轻抚上蛇身,指甲轻轻刮过银鳞,长眸微微一眯:"好漂亮的畜生.....就是不太中用。"
话音刚落,雪蛇突然剧烈扭动,竟从她腕上跌落,在锦褥间疯狂翻滚,随后竟渐渐的没了生息。
楚厌豁然变色,盯着那条逐渐僵硬的蛇目光有了一瞬的凝滞。
楚厌伸手一探,这蛇竟然被毒死了!
毒蛇被毒毒死了?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姬离,“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姬离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将死蛇用帕子包了,轻轻放回楚厌掌心,"下回换条厉害一点的,毕竟咬我一口也挺疼的。"
楚厌恼了,一巴掌就那条死去的雪蛇拍出了车外。
姬离暗中运气,虽然内力还是没有回来,可身上的寒凉却减轻了不少。
当真是有疗效的。
姬离目光扫过车内,忽然问道:“你还有多少蛇?”
第726章 你们那西越主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厌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看向姬离的目光就仿佛在看一个变态。
他到底没有理会姬离,只是漠然的移开了目光,靠在车上闭眼假寐。
可下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什么又立即睁开了眼睛,“滚下来,我要睡。”
姬离闻言,默默的往里缩了缩:“一起?”
楚厌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不说话,就这样蹙眉瞧着姬离,许久之后才轻哼一声,“登徒女,若再敢调戏爷,杀了你!”
姬离:“……”
马车一路前行。
楚厌把玩着手的蛇,许是觉得无聊了,他踢了踢姬离的榻:“你是西越人?”
“嗯。”姬离翻了一个身,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很。
楚厌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们那西越主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言,姬离突然就不困了,她从榻上坐了起来。
"主上啊,运筹帷幄而四海宾服,挥斥方遒则万邦震肃,睿智天成,明德昭昭,怀柔远人而恩威并济,执掌乾坤如臂使,文可安邦定国,武能横扫六合,仁德泽被苍生,威仪震慑天下,实乃天命所归之君,她胸藏锦绣,腹隐韬略,治世若烹小鲜,驭臣如驱虎豹。"
楚厌斜倚锦垫,指尖轻叩案几,原不过随口一问,却见姬离陡然坐直了身子,眸中熠熠生辉,如见神祇临凡。
她每颂一句,楚厌眉梢便跳一分,手中茶盏已悬在半空,碧青茶汤映着他抽搐的嘴角。
楚厌偏头望向窗外,不忍直视她满面虔诚,那模样活似庙祝诵经,偏生诵的还是西越帝功德碑。
“我是说她长得怎么样?”
姬离一顿,“跟我差不多。”
楚厌的眸光缓缓落在姬离身上,半晌之后竟是没忍住的笑了出来。
“难怪她只有四位夫侍,果真是身子不好。”
姬离:“……”
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楚厌半张讥讽的脸。
……
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楚厌是怎么了,竟也不放蛇咬姬离了。
隆冬岁暮,北疆都城的城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姬离斜倚马车雕窗,指尖挑开厚重的锦帘,寒风裹着细雪倏地钻入,在她眉睫上凝了一层薄霜。
窗外,灰蒙蒙的天穹压着连绵的城堞,远处戍楼上的旌旗猎猎翻卷。
楚厌端坐对面,玄色大氅上银线暗绣的云纹在幽暗的车厢内若隐若现。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指节偶尔轻叩檀木案几,与车外马蹄踏碎冰凌的声响微妙应和。
马车碾过结冰的官道,辘辘声惊起几只寒鸦。
姬离忽然轻笑一声,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窗上冰花:"楚公子这马车,倒是舒适得很,半点也不颠簸。"
车辕忽地一沉,是守城兵卒拦路查验。
楚厌抬眸的刹那,帘外雪光映亮他眼底凛冽的锋芒,如出鞘的剑擦过北疆刺骨的风。
楚厌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漫不经心地往车窗外一递。
那令牌通体乌黑,边缘暗刻暗纹,正中一个“楚”字如刀劈斧凿,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第727章 只要你不怕我会坏了你的清誉就好
守城侍卫目光触及令牌的刹那,脸色骤变,慌忙收刀后退。
其余兵卒见状,亦纷纷低头避让,铁甲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厌收回令牌,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一片落雪。
车帘垂落,马车继续前行,碾过积雪的官道,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
姬离看了他一眼,“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楚厌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掀,只淡淡道:“我家。”
姬离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带我同往?”
车内炭火融融,熏笼里沉水香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萦绕成雾。
楚厌终于睁开眼,漆黑如墨的眸子如寒潭深不见底,他侧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她:“药人离了主子,是要出去祸乱苍生?”
姬离低笑一声,她指尖轻点案几,似笑非笑:“楚公子还未成婚便带女子归家,怕是不妥吧?”
话音未落,楚厌忽而倾身逼近,玄色大氅上的暗纹在雪光映照下流转如活物。
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姬离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眸色幽深,一字一顿道:“女子?”
他嗤笑一声,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根金针,寒芒在姬离眼前一晃而过:“你且记着.....浑身是毒的玩意儿,也配称女子?”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讥诮,“在我眼中,你与我那些个宠物没什么区别,我不会在意,旁人更不会在意。”
车外风雪骤急,呼啸着掠过檐角,将他的尾音碾碎在辘辘车轮声中。
姬离眸光微闪,却并未恼怒,反而唇角轻勾,似笑非笑地望进他眼底:“行吧,只要你不怕我会坏了你的清誉就好。”
毕竟,跟在他的身边才有机会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