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谌叙,她真的不是你女朋友吗?你好可疑啊。
Ch.50 可怜之人
“你真的想好了吗?”
医生皱着眉头,用手指敲了敲纪舒遥的检查报告,镜片下露出的目光有几分无奈。她用惋惜的口吻再一次问了纪舒遥这个问题。
“你这可是两个孩子啊。”
女医生看起来已经五十出头的样子,她叹了口气,看向纪舒遥的眼神中透着些许长辈的慈爱,语重心长地劝道,
“姑娘,我多说两句。其实以你的身体来看,怀上这两个宝宝已经算是上天恩赐。这一胎如果不要的话,今后可能再想要的时候就非常困难了。”
纪舒遥当然知道她的劝诫出自好意,目光低垂,一时无话。
医生的目光在纪舒遥和她身后站着的年轻姑娘身上溜了两圈,看纪舒遥似乎有些犹豫,又再接再励劝说:“要不你和你先生还是再商量一下吧,这可是大事,他工作再忙也该陪你来才是。”
医生的劝说不是没有效果,纪舒遥确实有些动摇。
她的确不喜欢孩子,也曾动过这辈子不要孩子的念头。但“不想要”和“不能要”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一个主动选择,一个被动接受。
纪舒遥无法当机立断。低头斗争的时候,身后的小刘正抱着手机手指翻飞。
—我去,谌叙,你还惹出来一对双胞胎…你也太不是个人了(ー ー;)
看到这条信息,谌叙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沉了下去,指尖轻颤,微微阖上双眼,有些疲惫地把头靠在了椅背上。
纪舒遥走出医院的时候,看到谌叙的车停在门口。
陪诊是他请来的,自然精准掌握了时间。纪舒遥并不意外,甚至在看到他的时候,还有种安心和隐隐的…高兴?
只是在意识到自己情绪的瞬间,油然而生一丝莫名的慌张和罪恶感,于是她匆匆甩了甩头,寄希望于这样不该出现的心情就会消失。
谌叙透过车窗,把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哑然失笑。
他没问纪舒遥为什么临门一脚退缩下来,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甚至是她和黎程之间的事。他无权置喙,也没有任何立场。
“谌叙,我可能还要再想想。”
纪舒遥看着窗外,默默说出这样一句。她没敢看谌叙的表情,也许是为自己的出尔反尔和怯懦感到羞赧。
“唔,是应该好好考虑,这是大事。”
谌叙目视前方,下意识抿嘴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吟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纪舒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行,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能不能第一个想到我?”
话音的结尾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谌叙的眼光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纪舒遥脸上飞速掠过,重新看向前方,心中却忐忑。
纪舒遥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却发自内心。
“嗯。”
轻轻一声,乍然安抚住谌叙心中的动荡。
他的唇角忍不住翘起,眼中也悄然点亮小簇微光。
这一点微妙的表情变化,纪舒遥看到了。
孩子的事情,她觉得也许该让黎程知道。
他们似乎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每一次的对话都始于冲突的爆发,又止步于各自的隐忍。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混沌依然深埋,哪怕盖上一层又一层的遮掩,汹涌暗流仍在两个人的心照不宣中肆虐横行。
只是纪舒遥没想到,无功而返的旅程提前结束,家中却空无一人。
她认真检查了手机,并没有收到黎程有事报备的信息。心中蓦然出现的异样感觉,被她刻意压下,
收拾好行李,纪舒遥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终于还是拨通了黎程的电话。
黎程没料到纪舒遥会比预期提前回来。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殡仪馆陪穆栀处理她父亲的后事。
“你去哪里了?”
纪舒遥劈头盖脸的一句,让黎程有些猝不及防。他走到旁边,回复的口吻闪过一丝慌乱,
“有个朋友父亲突然去世了,过来给他帮忙。”
“你回家了吗?”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哀切的哭声,听得纪舒遥心中悸然。
“朋友”二字,明明没有男女性别,不知为什么,她脑海中却自然浮现出穆栀的脸。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
黎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连串不真切的“小栀”就透过电波闯入了纪舒遥的耳朵。
与此同时,黎程也循着声音望去。人群簇拥中,穆栀似乎哭昏了过去,瘫软在地,穆樨焦急的呼唤声远远传来。他下意识捂住听筒,却不确定纪舒遥有没有听到,
“遥遥,我晚点回去跟你说吧,这边现在有点忙。”
说完匆匆挂断。
纪舒遥觉得,自己的确回来得早了。
黎程夜里回到家,看到客厅的“小黄”仍亮着,昏暗的灯光下,纪舒遥伏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睡得正熟。
“怎么在这里睡,也不怕着凉。”
黎程轻轻拍了拍她,看着纪舒遥惺忪的睡眼,柔声说着。一边把她橫抱起来,向卧室走去。
纪舒遥阖着眼睛,大脑却有一刻钟的清醒。
清醒的难过。
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想起那个夜晚,电话那头的钟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以及谎言的开始。
真是恍若隔世。
也许怀孕让她的神经过于敏感,纪舒遥觉得现在的自己脆弱得可气。
她明明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何必在意,为什么眼底的潮湿还是快要漫过睫毛垂下的界限了呢?
黑暗中,黎程藏在被子下面的手,依然摸索着将纪舒遥的手牵起。这一次,纪舒遥仿佛睡意正浓,自然翻了个身,把手一并抽走,背对着黎程。
这个看似自然的动作,让黎程的心漏掉一拍。随即又觉得,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纪舒遥和谌叙的可疑,在黎程这里,仍没有翻篇。他深以为,纪舒遥近来的疏离一定和谌叙有着莫大的关系。
黎程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过动用非常手段去调取纪舒遥的聊天和通话记录。只是在实施的前一刻踌躇了,他不想,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害怕。
实际上,帮穆栀处理完她父亲的后事,黎程曾认真跟她谈了一次。
“穆栀,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再插手,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穆栀借感谢的名义邀请黎程吃饭,本为他的爽快赴约而满心欢喜。万万没想到,短暂的温情开场之后,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诀别。
他们隔着餐桌两端,相对的是黎程冷峻的目光,和她凝固在嘴角的笑容。
穆栀想不通,她明明以为自己快要赢了。那些安慰支持,偶尔闪现的温柔目光,难道真的不是余情未了,仅仅念在“故旧之交”?
她不相信,也决不允许就这样结束。
那顿饭,穆栀是强撑着笑意吃完的。她表现得落落大方,假装真的答应。
“你该不会爱上那个女人了吧?”
这句话哽在穆栀心口许久,终于在筵席快要结束时问出了口。
“嗯,我爱她。”
黎程没有回避穆栀灼烈的目光,直言道。
她企图从对面男人的眼神中看出一丝虚假,却颓然放弃。
穆栀红唇勾起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拈起眼前的酒杯,闷闷饮了一口。放下酒杯,目光却依然落在浅没杯底的暗红,语气凄然,
“没想到有一天,替身代替了正主。”
黎程眉心轻蹙,看着对面已经半醉的女人正色道,
“她从来都不是替身。”
那天之后,黎程真的再没有接过穆栀的电话,那些信息也仿佛石沉大海。
但这不是穆栀想要的结果。
—纪舒遥,你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替身,却只会躲起来,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悲哀吗?
这条挑衅的信息,掀不起纪舒遥心中的任何波澜。在她眼里,其实更像是狗急跳墙,强弩之末罢了。
但纪舒遥还是选择赴约。
因为她真的对穆栀有些好奇。两个人还从未面对面说起从前,尤其是那些故事里,或许还连着其他一些人。
周六下午,天气晴好,宜谈心。
约定好的时间地点,穆栀特意晚到了二十分钟,姗姗来迟。
却没想到,纪舒遥坐在那里并不急躁,悠哉悠哉地品茶,看着窗外的潺潺流水。
目光接触时,粲然一笑,落落大方。仿佛早已看穿了穆栀这点细枝末节的小心思。
开场总是很难,尤其在两个关系诡谲的人之间。
先来后到,明媒正娶,仔细论起来倒不知道究竟谁是插足者了。
两个人静静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