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经过_雏声【完结】(61)

  “你不会告诉他的,对吧。”

  纪舒遥对这件事有 99.9%的确认,却还是为那 0.1%,盯上了谌叙的眼睛。

  “当然。”

  他一副“怎么会问出这样问题”的表情,安慰似的勾起唇角,故作轻松笑了笑。

  “纪舒遥,你顾好自己就可以了,别想太多。”

  谌叙的手自然地想要摸摸她的头,在抬起的瞬间似乎觉得这举动过于暧昧,又悄悄放了下去。

  也许为了掩饰尴尬,他看向身边的人,挑起了另一个话头,

  “对了,你明天几点的手术?”

  “九点半。”

  谌叙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片刻安静,被来自谌叙腹中,一声响亮的“咕吱”声打断。

  纪舒遥看着脸色微微尴尬的谌叙,绽开了今晚第一个毫无负担的笑容。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她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谌叙提议。

  “我不饿,我最近在控制饮食”,男人面色微窘,却还嘴硬。

  纪舒遥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盈盈目光让人不忍拒绝,

  “可是我有点饿了哎。”

  也许是作为明星的某种特质,谌叙的眼睛格外明亮,凝视时的目光如两汪深潭,快要将人卷入他掩藏的情绪中。

  直到纪舒遥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才勾起一个笑容,目光移开,云淡风轻说了句,

  “走吧。”

  与此同时,黎程正陪在哭泣的穆栀身边。

  穆栀还有半年就刑满释放的父亲,在狱中突发心肌梗塞去世。

  候车室里的黎程,在等待检票的时候,接到穆栀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只听声音就仿佛能看到她张皇失措,梨花带雨的凄楚面孔。

  “阿黎,我姐和我姐夫去外地了,正往回赶,你可不可以陪我去。”

  “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帮我的人了。”

  黎程抬头看了看车次时刻,状态那一栏刚好由“候车中”跳转为“正在检票”。

  他知道穆栀身世孤苦,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几个亲人。而人的一生能经历多少次生死大事呢?

  也许是十八岁的穆栀始终在他的脑海中徘徊,黎程无法对她说出任何过于残忍的话,甚至连犹豫都几乎没有,他就匆匆离开车站。

  穆栀放下电话,从包里拿出纸巾小心沾了沾脸上的泪水,又用反光的手机屏幕确认着自己脸上的妆有没有被蹭花。

  屏幕中的女人,眼眶泛红,点点泪光为一双漂亮的眼睛染上三分粼粼波光。额前鬓角散着匆忙间没有拢好的碎发,唇红齿白的样子,倒比平时更添了些楚楚可怜的气韵。

  父亲急病去世,其实穆栀心里的轻松大于难过。

  童年和少女时期,父亲忙着跑货车,有时一两个月都见不到几回。哪怕在一起的时候,父女关系生涩,也总是沉默。

  之后他因为意外,锒铛入狱,掏空了所有家底。

  这么多年,她只有出国前,去监狱看过一次父亲。

  隔着探视间厚厚的玻璃窗,一边是头发几乎全白,刚过六十却看着已然风烛残年的潦倒男人;一边是妆容精致,出尘的气质美貌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女儿。

  已经身处两个世界的一对父女,拿起电话,是同样的沉默。

  穆栀的一句“我要出国了”和父亲那句嗫嚅着的“好,真好”,是他们此生给彼此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再无其他。

  她并不知道最后一次见面时,父亲凝视着她挂断电话后决然离开的背影,湿了眼眶。

  后来的许多年里,偶尔关于父亲只言片语,都是从姐姐口中得知。

  得知父亲突发急病去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该是难过的,也许某一刻喷涌而出的眼泪也的确来自于内心真实的反应。可关于父亲的记忆过于稀薄,更多的,是人生污点被清除的轻松。

  这几滴眼泪嘛,该掉还是要掉。只是穆栀希望,能恰到好处地落在黎程心里。

  以这个晚上,黎程的表现来看,她觉得自己做到了。

  从酒店到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

  纪舒遥计算好了时间,九点十分准时下了楼,却在酒店大堂里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谌叙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上穿的大概是经纪人那件朴实的黑色飞行夹克,就这样大大咧咧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视线刚好可以看到从电梯口出来的人。

  纪舒遥看到他出现在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紧张兮兮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认出谌叙后才走了过去,压低声音说,

  “你疯了?你来做什么?”

  谌叙低头看着她眉头紧锁,眼神还瞄向四周,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的样子,挑了挑眉,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医院吧,我今天早上刚好没有事情。”

  “不行。”

  纪舒遥瞪大眼睛,回绝得又快又狠。

  “这太危险了,如果被别人看到怎么办,闹出来新闻会对你有多大影响,你不知道吗?”

  她脸上的焦急完全能够看出来是发自内心,谌叙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样子,心中某处突然柔软地塌陷下去。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又不是什么大手术,真的”,纪舒遥盯着他的眼睛,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在向他佐证自己一个人完全没问题。目光恳切,

  “你回去吧,谌叙,别被人看到了。”

  谌叙无奈扯起嘴角,表示愿意退让一步,

  “那我送你到医院总可以吧,你总是要打车的嘛。”

  纪舒遥迟疑片刻,同样做出妥协,顺从地点了点头。

  坐在副驾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谌叙正认真开车的侧脸。纪舒遥似乎还从没在清醒的状态下认真看过谌叙的样子。

  他皮肤很白,甚至可以算得上薄而透。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面部每一个折叠的棱角都好像经过精心的测量。眼角微微上挑,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

  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的嘴唇上。

  薄唇的人多薄情啊......纪舒遥心里感慨。

  “你想的事情 99%都不会发生的。”

  谌叙目光仍盯着前方的路,却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

  “你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纪舒遥被他突如其来的神言一惊,继而有些不服气地回嘴。

  谌叙看了她一眼,眉头一挑,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

  “纪舒遥,那些不好的事情 99%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你安心。”

  纪舒遥没讲话,只是扭头看向窗外的时候,一直下垂着的嘴角不自觉向上,翘起了一点微妙的弧度。

  谌叙开车到医院门口,把纪舒遥放了下来。

  她完全无视男人的欲言又止,只是催促快点回去,别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谌叙听话地点了点头,纪舒遥才放心离开。

  因为医生前面的手术有所拖延,她被护士带到候诊室等待,并交代了手术前的注意事项。

  纪舒遥从小到大小病小痛不少,却从没有到需要做手术的地步。这是第一次,还是独自。

  护士兴许是被繁忙的工作折磨的,语气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公事公办地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留下纪舒遥独自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单子。

  怕吗?总会有一点的。

  候诊室里除了她,还有一对男女,很年轻的样子,大概是情侣或夫妻。

  妻子泪眼婆娑,小声抽泣。丈夫紧紧牵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

  “瑶瑶,别难过了,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回到天上变得健康之后,再回到我们身边的,我们和他一定会再见的。”

  妻子闻言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流,依偎在男人怀里,久久不能止住。丈夫眼眶也逐渐泛红,却只是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臂“没事的,没事的”这样安慰着。

  同样的一声“瑶瑶”,让纪舒遥一时有些恍惚。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半空,没有落点,也并无归处。二十多年来,那些虚妄的人事爱恨仿佛只是匆匆而过,而她却总是一个人。

  哪怕在这样的时刻。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却是个陌生号码。

  纪舒遥接起电话的时候,目光被门外那个同样在打电话,四处张望的姑娘吸引住。

  同样收举电话的两人视线相对,穿着风衣的年轻姑娘像对上了某种信号,微微一笑朝她走来,客气说道,

  “你好,你是纪舒遥纪小姐吧。”

  纪舒遥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我是谌先生给您请的陪诊,您叫我小刘就行。”

  她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大大的酒窝,看得纪舒遥心里蓦然一暖。

  —人我接到了。

  医院地下停车场里,谌叙收到这样一条信息,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正要回复,又是一条信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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