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初只是单纯觉得黎程加班辛苦，一时兴起，想履行一下妻子的职责进行慰问。
而这通电话，歪打正着，让她发现黎程并没有在检察院加班。
市中心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古老钟楼，就在纪舒遥曾经的高中附近。如今已经被修葺成了旅游观光点，仍保留着整点敲钟的传统。
黎程的那通电话的背景音里，隐隐传来了钟声。
纪舒遥本以为是自己困倦之间的幻听，抬眼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却发现时针刚好指向 11。
而检察院的位置离市中心尚远，根本不可能听到钟声。
他却无比清楚地告诉自己，“差不多处理完工作了”。
差不多，就是还没有，排除了已经在回家路上的可能性。
这是纪舒遥第一次意识到，黎程的谎言。
尽管她知道人人都会说谎，人人都有秘密，但真到发现的时候，她的心情依旧有些复杂，疑虑，怅然，还夹杂着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黎程为什么要说谎呢？还是在这样一个深夜。
纪舒遥坐在沙发上，脑海里还是上演起无数小剧场。
黎程并不知道穆栀回国之后住在哪里，问了半天也没有从她嘴里问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只能在附近找个酒店安置她。
深夜的酒店前台，见过太多风流韵事。神志清醒的男人，扛着醉酒的女人来开房，也不是见到一次两次了。
只是眼前这个靠在男人肩膀上含混说着醉话的女人，她莫名觉得觉得有些眼熟。
“先生您好，这边需要登记所有入住者的身份信息。麻烦您提供一下您和这位小姐的身份证。”训练有素的前台讲话时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这会儿女人倒是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还在自己的小包里摸摸搜搜拿出了身份证。
“只有这位小姐自己住的话，我也需要登记吗？”，黎程眉间微蹙，语气里倒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文有礼。
“那麻烦先生您把身份证放在我这里，等离开的时候拿走就可以了。”前台对答如流。
登记的时候，小姑娘留意到了两位客人的名字。
“穆栀”“黎程”
和两人俊俏的外形倒是一样般配好听。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她心里这样想。
大概只过了十分钟，那个温润优雅的男人就从客房折返到前台，取走身份证，离开了酒店。
看起来应该没占女生的便宜，没想到还真个正人君子。
前台小姑娘对黎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毕竟酒店里花样百出的男女之事看多了，对男人的无底线也有了一定了解，这样正常的男人倒是成了少见物种。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 12 点了。
酒店大堂里空空荡荡，小姑娘趁着没人，悄悄掩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夜还很长。
黎程关门的动作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大动静，怕吵醒熟睡中的纪舒遥。
却没想到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仍亮着，柔和黯淡的暖黄色灯光，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实用性不强，但纪舒遥很喜欢这盏灯，说灯光让人觉得很温暖。
甚至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黄”，还被黎程嘲笑像狗的名字。
纪舒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沙发靠枕抱在怀里，他猜想大概充当了被子的作用。
她睡觉一向很轻，尤其在沙发上根本睡不实在。尽管黎程蹑手蹑脚地进来，纪舒遥还是醒了。
她睡眼惺忪得看着沙发前站着的黎程，迷迷瞪瞪问了一句，“几点了？”
黎程俯下身去摸摸她的头，柔声说，“怎么不回床上去睡。”
说着把她小心翼翼从沙发上抱了起来，走去卧室。
纪舒遥半睡半醒之间，任由他抱着，闭着眼睛把头靠在了黎程的胸口。只是鼻尖敏锐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她和黎程生活范围内任何物品散发出的香气。
Byredo 的“Rose of No Man’s Land”，
“无人区玫瑰”
上大学的时候，季禾送过她一瓶当做生日礼物，很贵，那味道她很喜欢。一瓶用了好几年，直到香气散尽。
黎程把她放到床上，翻身之间，纪舒遥眯着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时间显示 12 点 50。
她觉得，今晚自己丈夫回家的这条路，似乎过于长了。
Ch.23 那些曾经存在的证据
吴俞最近的心情不太美丽。
她偷偷溜溜避开老韩敞开的办公室大门，摸到工位上的时候。
正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更新数据表的纪舒遥，瞄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8：55
吴俞迟到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她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眼里的红血丝。
“你怎么了今天？起晚了？”，纪舒遥看吴俞不寻常的样子，好奇地问了一嘴。
“别提了，我早上睁眼已经 8:20 了。”
吴俞皱着好看的眉头，一边开电脑，一边手忙脚乱从包里翻眼镜。一通操作，嘴上却还没闲着。
“我跟你讲，我昨晚翻那晦气的前男友微博，翻到了凌晨三点。”
这句话信息量略大。
纪舒遥都不知道吴俞和那个不久前还如胶似漆在公司门口等她下班的小男友，分手了。
“你分手了？因为什么？”，她觉得还需要再慎重确认一下。
“分了，天杀的狗男人，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在微博聊骚四五个小姑娘。”
吴俞翻了个白眼，气冲冲地跟纪舒遥狠狠吐槽。
“分得好！当断则断，你就是女性楷模！我都不知道你一个美女富婆，当时怎么能看得上那个小土狗的”，
纪舒遥瞄了一眼老韩敞开的办公室大门，压低声音附和道。语气里的慷慨激昂倒是一点不少，主打一个情绪价值拉满。
正在气头上的吴俞很满意，顺着她的话又骂了几句吃里扒外的前男友，心里的气排出了大半，终于有心思开始处理工作。
吴俞的瓜算是告一段落，但有两个关键字，轻轻拨动了纪舒遥的心弦。
“微博”
微博可是“万恶之源”，是恋爱侦探们扒出蛛丝马迹的重要阵地，其中上演着多少撕 x 大战，悲欢离合。
自己太久没关注过微博，竟然把这个宝藏给忘了。
纪舒遥一晃神，停下正在打字的手，昨夜“无人区玫瑰”的暧昧气味，又隐约浮上鼻尖。
对面的吴俞，听到键盘敲击声的骤然消失，还有点不习惯，她看了眼半个脸隐没在电脑背后的纪舒遥，似乎在发呆。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黎程好像没有微博。
纪舒遥依稀记得自己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的回复是“没有”。
这让重新下载了微博，刚想深挖秘密的她，瞬间偃旗息鼓。
不过下都下了，午休这么长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打发下时间也不错。
纪舒遥想着，还是盖上小毯子，把椅背放倒，悠哉地半躺着刷起微博来。
微博上各种五光十色的碎片信息劈头盖脸，扑面而来。恨不得一下子都灌进人的脑子里。
纪舒遥随便刷了刷都看得心累，却也在看到某些内容的时候，忍不住感慨时光的流逝和各自人生轨迹的改变。
比如自己几年前关注的留学博主，竟然已经毕业回国，甚至尝试做起了演员。
别人的人生可真是丰富多彩，她一边想着，一边饶有兴致地把“木有枝”的微博统统翻出来看过一遍，甚至从她开通微博的第一条开始考古起来。
“谨以此条开启木木崭新的大学生活～期待 ing～～～“
时间是 2014 年 9 月 16 日。
配图是比这剪刀手的“木有枝”，留着清纯的齐刘海黑长直，青春无敌的可爱样子。未施粉黛依然能看出人群中脱颖而出的美貌。
“食堂太难吃了，不过正好可以减肥，又瘦了两公斤。”
配图是食堂档口里一锅的稀汤寡水的红红白白圆圆滚滚的东西，纪舒遥仔细辨认才看出来大概是小番茄炒水煮鹌鹑蛋。
一时间她甚至有几分珍惜起自己单位的食堂。虽然不怎么好吃，起码菜式不至于离谱。
“第一次去酒吧就喝多了，被某人冷战一周，在此立誓：
从今以后滴酒不沾，再喝酒就是小猪小狗小王八。”
配图是她伸手去拉前面“某人”背在身后，不情不愿的手，男人只露出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背影。
年轻时候的恋爱真是有意思啊，纪舒遥看着图片一乐，没忍住露出了姨母笑。
手指不小心触到，点开了大图。
定睛看时，笑容却逐渐凝固在了嘴角。
男人背在后面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照片像素很高，能隐约看到左手无名指第二个指关节中心，有一颗小痣。
和她的丈夫黎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