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在场的经纪人,助理,工作人员们,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渊源,也自然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是一个个乐呵呵陪着笑。
穆栀憋足了一股劲儿,想要迅速在演艺圈扎稳脚跟。然而现实却并没有如她所愿。
她今年 25 岁,相较于那些年少成名的明星们,确实起步算晚,也并不是科班出身。漂亮倒是漂亮,可演艺圈最不缺的就是青春貌美。要说演戏的灵气嘛,不是一点没有,却也当得上“平平无奇”四个字。
穆栀唯一的优势,就是做自媒体时攒下的一些人气,算有几个粉丝和忠实观众。
刚入行的她,只能在热门的影视剧里捡个边缘的小角色。类似于古装剧里女主母亲身边的一口一个“是,夫人”的侍女,现代剧里面男女主公司里面永远在加班,没有几句台词的丙丁同事。
经纪公司美其名曰“提高曝光频率,加深观众印象”,实际就是刷脸。
几部剧下来,硬是一点水花都没有起,反而一些跟随她多年的观众陆续脱粉。
对一个新人演员来时,恶评都没有无人在意可怕。
初时的踌躇满志被现实打压,失落和迷茫接踵而至,穆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赛道。
穆栀第二通电话打来的时候,黎程正在办公室和纪舒遥打视频。
“明天一早有个出庭,还有些材料要整理,不知道要到几点了”,黎程说着把镜头扫向满桌子铺满堆叠的资料。
“那你辛苦啦,不过谁让我老公能力大责任重呢。”
镜头里的纪舒遥已经洗漱完,一边捋着嘴角不服帖的面膜,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哎,谁说不是呢”,黎程顺杆儿爬,假意叹了口气,却掩饰不住笑容。
看着对面只从两个洞洞里露出笑眼的妻子,柔声说,“你困了就睡吧,不用等我。”
“我不要”,纪舒遥晃了晃脑袋,故意嗲声嗲气地说,撒起娇来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落了一地。
黎程倒是很吃这一套,但逐渐放大的笑容,被屏幕上突然出现的来电显示打破。
穆栀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他却在不知何时,记住了那个号码。
黎程赶到酒吧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喝酒的穆栀。
她趴在面前小小的圆桌上,面前亮着一盏充满复古腔调的玻璃台灯。昏黄的光透过橙粉,淡绿,明黄的拼接琉璃片,照在她的脸上。让黎程恍然想起那年他们去圣家堂玩。
日落时分,夕阳穿过一扇扇恢弘的琉璃窗照进教堂,过滤出斑斓梦幻的柔光。在游人如织的喧闹声中,也偶有一隅静地。
穆栀仰头站在那里,兀自沉浸在美妙的翩跹光影中,这一幕的心动,被黎程抓拍了下来。
彼时他们爱意正浓。
四年后的重逢,在这间昏暗的酒吧上演,几步之遥,却已然隔着岁月和人海。
穆栀也看到了站在门口处的黎程,她咧开嘴角,明媚一笑,带着几分醉意。
“好久不见。”
黎程在她对面坐下,冷峻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Ch.22 漫漫长夜
穆栀的状态并没有电话里听起来那么醉。
“喝完了吗?喝完了走,我送你回家。”
黎程盯着穆栀尚算清明的眼睛,冷冷开口。
说完拿起外套,作势起身要走。
“等等”,
穆栀说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触碰的温度,让黎程的心突然漏下一拍。
她的眼睛升起一点雾气,从眼底逐渐泛起波光,泫然欲泣的样子,恍若纤细灯芯上摇曳的烛火。
“陪我坐一会儿吧”,语气中带着一线恳求和希冀。
指尖与手腕的轻触,连通着黎程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失控一样,柔软地塌陷下去。
他返身坐了下来,场面静默无语。
酒吧里的客人并不多,调酒师正百无聊赖得擦着杯子。音响里播放着一首经典的英文老歌,熟悉的丝滑旋律,却一时让人想不起名字。
沉默半晌,还是穆栀先开了口。
她目光盈盈注视着黎程的眼睛,扯出一个笑来,
“好久不见。”
好像固执地索要一个同样柔和的回答。
好久不见,又是这该死的好久不见。
黎程心里莫名起火,他不明白穆栀的固执,难道要他心平气和又无限怅然得回复一句“好久不见”吗?!
他偏不想说。
“我们有必要见吗?”,黎程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腿上,用睥睨的眼神看着对面的穆栀。
“黎程,当年我们没有办法在一起。”
穆栀本来想平静得说出这句话,可话到嘴边,鼻子却不可自抑得一酸,红了眼眶,差点落下泪来。
对面的男人,已经不是记忆里永远温和,包容,甚至纵容她一切任性和不可理喻的爱人了。
他会冷眼看着自己的脆弱,却置之不理。
“现在难道可能吗?穆栀,我结婚了。”
黎程皱了皱眉头,看向穆栀的眼神依旧毫无温度。看似冷言冷语,却暗自压下喉头泛起的苦涩。
“可是你还爱我。”
她眼眶犹红,看起来却毫无畏惧,直直盯着黎程的眼睛,语气满是笃定。
实际上穆栀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已经紧紧掐在一起,无意识地抠着。
此刻,她非常害怕黎程立马说出“我不爱你了”这五个字。于她而言,等待对面男人作出反应的每一秒,周围的空气都是凝滞的。
黎程没有矢口否认。让她心里本来虚无的底气,又悄然增加了几分。
“你婚礼那天,我去了,看到了你太太。”
后面那句未说出口的“她和我有点像”,藏在了两人对视的心照不宣里。
黎程明白穆栀的意思。
她那句言之凿凿的“你还爱我”,来自于看到纪舒遥身上,她的影子。
穆栀以为,纪舒遥不过是黎程对她爱而不得的替代品。
一开始,也许真的是。但和纪舒遥走到结婚,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对穆栀的念念不忘呢?
事到如今,黎程自己都不能确定了。
“黎程,我姐姐已经......”,穆栀还想要加上些筹码,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黎程压低声音,直接截断了她呼之欲出的话。
脸色陡然一变,刚有几分缓和的情绪,又瞬间沉下去。
手机铃声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响了起来,音乐是他给纪舒遥设置的专属。
他看了眼左上角时间,已经是 10:57。
黎程没有立刻接听,眼神扫过对面抿嘴看向他的穆栀,起身走向酒吧外面,才按下了接通键。
“还没弄完吗?”
电话那头纪舒遥的声线被拉长,有些带着困意的慵懒。
“差不多了,这就准备回去了”。
听到她困得不行的声音,黎程温柔又无奈地补上一句,
“遥遥,你要困了就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到家。”
“好,我太困了,那你开车回家注意安全。”
纪舒遥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叮嘱他一句。
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黎程没忍住,索要了一个隔空的亲亲。
结果只是被纪舒遥敷衍得“么么”了两声。
带笑的嘴角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骤然落下。
转身回到酒吧,短短十几分钟,穆栀已经把自己喝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裙。
秋夜风凉,黎程无奈地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给穆栀披上,把她背了起来。
酒吧门口的车早已爆满,黎程来的时候只能把车停到稍远的路边。
穆栀的下巴没有力度地搭在他肩颈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颈侧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意。
大一的时候,她头一次瞒着黎程和室友去酒吧,也不知深浅得喝了个大醉。黎程接到电话赶过去接她的时候,看到醉倒的穆栀身边,已经凑近了几个蠢蠢欲动的毛头小子,顿时怒火中烧。
他也是这样顶着一张寒气逼人的脸,把穆栀背回去。
而后整整冷战了一个星期,直到她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发誓以后滴酒不沾,死皮赖脸好说歹说,才作罢。
穆栀本来松松落下的双臂,突然有了意识似的紧紧环住黎程的脖子,才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脸也贴得更近,嘴里喃喃自语。
叽里咕噜,声音含混,但落在黎程耳侧,却听得清楚。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说。
黎程莫名感觉颈边有点湿热,不知是她呼吸间的热气,还是落下的眼泪。
而那份湿热,从颈间一直蔓延到了黎程心头,濡湿的,温热的,黏腻的,挥之不去。
挂断电话的纪舒遥,反而没了困意,眼底一片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