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坐标
“十几万,你自己攒的?你的学员也很多吗?”
“我看你也跟小骁一起去了日本啊韩国什么的地方进修了,出去一趟开销不少,怎么还能攒这么多啊?”
“听小骁说你爸妈都是公务员,家庭条件也挺好的吧?是不是你工作了他们也时不时还会照应你,给点零花钱什么的?能理解,毕竟他们早早分开,肯定对你有亏欠感。”
“什么?都是自己攒的?没拿父母一分钱?不会吧?那些正常上班的人,工作几年下来也攒不了这么多啊!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啊?”
“演出费?什么演出?……哦,团队安排的啊……啧,长相身材好的女孩子确实是能碰到不少这种抛头露面的机会。”
“绵绵啊,阿姨问这些你别多心啊。小骁说非你不娶,那咱们以后要做一家人的,相互了解了解嘛。”
……
刘裕芬在接风宴上说的这些话,直到现在,李勉tຊ想起来仍觉得不舒服。
那次宴席后、工作室正式营业前,她难以避免地又跟那个未来婆婆见过几次。
那几次,刘裕芬没怎么说怪话了,但对靳骁的亲热劲儿看起来有点用力过猛,似乎在展示她跟儿子的关系好到无人能及,也像是一种警告——“你不可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李勉无意批判她的行为,只是万分确定,她不太喜欢自己。
其实李勉对此早有觉悟。还在海乾时,她就曾无意中看到刘裕芬发给靳骁的消息。
“妖里妖气的,一点美感都没有。也就你会……”
“离异家庭的小孩都有性格缺陷,你别太……”
消息弹窗显示不全,只能看到这些。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李勉就是直觉那说的是自己。
她没向任何人提过这事,包括靳骁。
靳骁也从没说起过。他只是在她同意和好的那个夜晚,以罕见的深沉态度表示——
日子是他和她两个人的,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只要他们坚定地站在彼此身边就好。
李勉权当这话是他对那两条信息的注脚。
他确实没让她失望。
来到鹿泽,刘裕芬那些绵里藏针的打探,无一例外都被他用插科打诨和撒娇耍赖化解了。
而工作室开起来后,有大把事情要忙,推掉跟刘裕芬的碰面变得理所当然,李勉心理上愈发轻松。
只是这次出乎意料,靳骁问都不问一声,就自作主张地应承了,要带着她去跟他妈打麻将。
一天之内,他连续干了两件先斩后奏的事。李勉再也按捺不住压在心底的怒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现在几点了?吃完几点?再打打麻将又是几点?要是明天没有早课也罢了,可明早十点,你就得给少儿班上课。别去了,跟阿姨说一声,改天吧!”
“我刚才说了啊。”靳骁一脸无辜,“可我妈说她平时忙得要死,也就周末有空。再说也不光为了打麻将,她好久没见我们了,想跟我们见见面。”
刘裕芬是银行行长,工作日的确很忙。可她要是想见儿子,完全可以在下班后或周末来工作室,何必挑这种节点?显得他们的工作好像没有她的重要、可以随便敷衍似的。
“我们周一公休,”李勉心一横,“也就是后天,我俩一块儿去银行等她下班,一起吃饭。今晚就别去了。”
“万一他们周一要开会呢?”靳骁皱眉,“他们那种单位最喜欢在周一开各种会了。你也在普通公司上过班,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明早有课!”
“现在还不到十点半,再吃半个小时也才十一点,陪她打两个小时麻将也才一点。”
靳骁语气不耐。
“以前准备比赛,哪天不是两三点睡、八九点起?以前比现在辛苦一万倍都熬过来了,现在只是偶然熬一下而已,至于吗?
“再说我妈知道我明天有早课,不会拉着一直玩儿的,她也心疼我啊!说不定我还没打过瘾她就要赶我们走了呢!”
李勉没吭声,拿过漏勺怼进锅里捞菜。
靳骁用筷子敲了下碗,沉声道:“李勉,你今天是不是要跟我闹别扭?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妈?”
李勉。原来她的大名是李勉。
靳恒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我去洗手间。”
他没等桌对面两人反应便顾自起身走开了。
气氛已紧绷如弦,他再坐下去,大家只会更不好受。
等靳恒走远了,李勉才闷声说:“反正我不去。我又不会打麻将,会也没钱玩。”
“知道你不会,”靳骁拖长声音道,“没说让你打,我打。再说我妈让我们玩,还能让我们花钱不成?肯定是输了算她的,赢了算我们的啊!你想什么呢?”
委屈涌进鼻腔,李勉抬起头直视他,握着筷子的手微颤。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不想去。靳骁,你妈不喜欢我,你比谁都清楚。”
见女友眼圈泛了红,靳骁赶紧搂住她,语气软乎下来:“她没有不喜欢你,她就是当领导当惯了,改不了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臭毛病。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别生气好不好?我去,我自己去行了吧?别气啦!”
“……你自己去?”李勉迟疑地眨眨眼,“那我呢?”
“你坐我哥的车先跟他回去啊!”靳骁勾起一侧嘴角,“怎么样?要不要再想想,是坐我的车呢,还是坐我哥的车?坐他的车可要跟他独处哦!”
黄灯闪烁,靳恒适时踩下刹车,瞄了眼后视镜。
后座上的女孩仍紧紧抱着包,呆呆地望着窗外,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靳恒多少能理解她的感受,毕竟听到弟弟说“我把她交给你了”的时候,他也很震惊。
关于要不要去打麻将的争论,李勉说的句句在理,靳恒笃定靳骁会妥协,哪知他居然能丢下她,要自己去。
情侣间的事,靳恒本不想插嘴,但见弟弟还有心思开玩笑,就忍不住问他:“这样不好吧?她是你女朋友,你怎么能放心?”
“我不放心啊!”靳骁依旧嬉皮笑脸,“但你除外。你是我哥,我怕什么?全世界的男人我都担心,就是不会担心你,不然我也不可能带她去你那儿住对吧?哦,还有咱爸。
“再说,她是你喜欢的类型吗?不是吧?哥你这么优秀,对对象的要求也很高吧?至少得是个硕士吧?”
多说无益。靳恒再次离桌,买了单,快步折回信德大厦,将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到餐厅楼下,打电话让靳骁把人送出来。
远远瞧见李勉跟被霜打了似的跟在靳骁身后,靳恒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座的门。
李勉缩进车里,立即把脸撇到一边,对靳骁笑呵呵的“拜拜”置若罔闻。
对她而言,无论是去跟男友的妈妈打麻将,还跟他的哥哥单独回家,都不是舒服的选项。靳恒甚至怀疑弟弟有些幸灾乐祸。
这极有可能。他是爸爸的老来子,又有刘裕芬那么个妈,从小到大提出的要求被拒绝过几次?即便起初被拒绝,之后往往也能得到加倍补偿。
跟他谈恋爱,高兴的时候也许真的很快乐,可难受的时候,就是有苦难言。
但作为他的兄长,自己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劝李勉及时止损?太过荒唐。何况他们还有事业捆绑。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初夏的晚风尚未被高温炙烤过,仍带着几分清爽凉意。靳恒将驾驶位的车窗完全打开,任风抚弄头发。
而且,他转而想,这个女孩并非傻瓜,工作室打理得像模像样的,肯定大都是她的功劳。她自有她的掂量和打算,他这个外人,没必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何况,情侣间有点小矛盾也属正常。
想到这儿,靳恒清了清嗓子,调了调后视镜,似是不经意地劝慰道:“我看你们工作室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周一公休;周二到周四,中午一点到晚上九点半;周末是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半,不容易,有点影响社交。靳骁爱热闹,从这方面来说难免要吃点苦头。不过好在他从小就精力旺盛,熬夜对他来说肯定不算什么。”
冰山一样的靳医生突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硬生生将李勉从沮丧与委屈里拽了出来。她忽地转正脑袋,一下子坐得笔直。
“哦!是……是的!”
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出她局促的表情,靳恒又有点想笑。
“对了,”他刻意放缓语气,“吃饭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真那么想的,为什么这么问?”
“……啊?”李勉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小时候打架的事,我说……”
“哦!”她想起来了,连忙往前挪了挪身子,“我刚才嘴快了!靳医生……哥,你不想说就不用说,是我冒犯了!”
“觉得叫靳医生顺口就叫靳医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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