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没有不想说,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问,有点好奇而已。你不用这么客气。”
“哦……”李勉讪笑,“总觉得实在太打扰你了,我和靳骁会尽快搬出去的!”
“不存在打扰。”靳恒将左胳膊搭到车窗沿上,“也不用着急。你们先忙工作吧,不需要在住哪里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这种说法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便补充道:“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原本我订的家政是一周来一次,后来人家主动提出,我家太干净了,没必要打扫得那么勤,让我改成两周一次。你们来住正好,不让家政阿姨白跑。”
李勉愣了愣,觉得该说点什么把话接下去,却实在凑不出合适的措辞,只能万分懊丧地说了句“谢谢”。
靳恒略向左歪头,用左拳抵住下唇,挡住已经彻底迸发的笑意。
又是一个红灯。他停稳车,向后靠进头枕,微微侧过脸。
“李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tຊ题。为什么那么问?”
他再次主动打破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李勉稍稍松了点气。
她挠挠鼻尖,认真应道:“因为我觉得以牙还牙只是个更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的说辞,我猜你当时应该是真的想打一架……”
靳恒一怔,蓦地转过头:“你……”
猝不及防,吓得李勉紧紧抱住包。
“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靳恒紧盯着她的眼睛,“我们……没说过几次话吧?”
李勉倏然脸红。
“我、我只是瞎猜……是没说过几次,可、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还没成年,就得跟比自己年纪大很多的人做同学,然后学业又繁重……”
“好不容易放假回家,看到同龄人都还在没心没肺地玩、闹、闯祸,我真的会……”她顿了顿,“很愤怒。”
靳恒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没说过几次话的人。
车厢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这才看清她左边脸颊和鼻尖上各有一颗小小的痣。
两颗痣,构成了关于她存在的坐标。
李勉被他盯得发毛,吞咽了几下,声音低下去:“我特别容易代入、脑补,我知道这样不好,对不起……”
嘀嘀!
后车的鸣笛像一记来自现实的耳光。靳恒猛然回神,仓皇地转过身握紧方向盘。
第10章 牛奶与苏打水
是的,愤怒。
那种难以被消化、被理解、被接受的愤怒,从接到弟弟电话那刻起便开始攀升,在看到那几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混混时到达了顶峰。
靳恒不知道该怨早早撒手人寰的妈妈,还是特意花重金给他请陪读的爸爸,或是那个过于严谨负责、极力主张他跳级的老师。
他只知道他必须抓紧时机发泄出去,否则将被这可怕的愤怒吞噬殆尽。
他从未向任何人剖白过这种愤怒。他不敢。
可这个李勉……明明才刚知道她的大名,明明还搞不清楚这个那个、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就被她凭借只言片语看穿了这种愤怒。
凭什么?
靳恒一时心绪纷乱。
不能再继续那个话题了。更准确地说,是不能再让她往下探了。
“靳医生,你、你生气了吗?”
可她偏偏又凑了过来,带着她那种莫名可爱的紧张,巴巴儿地凑了过来。
“我真的只是瞎猜,不好意思啊!”
靳恒没法不搭理。
“没有。”他尽量维持着语气平稳,“我没生气。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压力确实挺大的,经常得靠一部电影催眠才能睡着。”
李勉想问是什么电影,又不敢问。
刚才那番有去无回的对话带来了更加尴尬的沉默,在那之后率先开口,耗尽了她的勇气。
没等到她的追问,靳恒反而有些不自在。
不说出来堵得慌,他只好自己接下去:“《2001太空漫游》,太难懂了……”
“啊我看过!”李勉迫不及待地接话,“真的很催眠!”
她的话和他尚未落尽的话音如两粒台球般砰然相撞又迅速无声弹开。
靳恒瞟向后视镜。里面的女孩及时抿住了嘴,却还是没来得及藏住笑意。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悄悄松了半分力道。
“笑什么?”
李勉低咳一声,正色道:“那部电影,我一点都看不懂,一直以为是自己智商不够。可靳医生你说你也看不懂,有点不可思议。”
“跟智商没关系。原作者自己都说,如果有人觉得完全弄懂了《太空漫游2001》,那一定是他和导演弄错了什么。”
“……真的?”
“真的。你可以搜搜看。”
“……好任性啊!”
见她皱着眉,似乎真的很不满的样子,靳恒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过他还是很快切回了没有表情的状态。
“一会儿回到家,你可以喝杯热牛奶,把那部电影投到电视机上,边看边等靳骁。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你会在他回来前就睡着,而且睡得很好。睡得好,第二天心情就差不了。”
这些话与说话人的语气匹配度为零。李勉拿不准他是在安慰人还是仅仅陈述事实。但许是被夜风中不知名的淡淡花香舒缓了神经,她不似先前那般紧张了。
“没事。我在房间里用手机看就行,不打扰你休息。”
“用手机看没有效果,就用电视吧。我一会儿还要出门,不存在打扰。”
高冷的靳医生居然也有夜生活吗?李勉再次抿住嘴,生怕这个更冒失的问题自己溜出来。
“冰箱里有牛奶,”靳恒不再看后视镜,“你喝了吧,不然该浪费了。”
双开门冰箱里,一瓶还剩了大半的一升装牛奶被可乐和啤酒挤在角落里。
李勉耐心地挪开一个个易拉罐,取出牛奶,看了看日期。
确实快要过期了。
想来靳恒买来是为了助眠或是配早餐,只是要么没空,要么看它被挤到了深处便懒得再拿。
靳骁也真是的,冰箱里这么大的空间,就不能先把主人的东西挪出来再放自己的吗?
李勉一面嘀咕,一面打开柜子找水杯或瓷碗。
这间厨房就跟这套房子里的其它空间一样,所有零碎物件都被规整收纳在抽屉和柜子里,仿佛摆在台面上就会触犯天条似的。
家政阿姨来这里工作应该会很轻松吧?感觉比样板间还容易打扫。
杯子和碗都整齐地码在嵌入式消毒柜里,干净得如同从未被使用过。
李勉选了更方便清洗的小碗。等待牛奶加热的间隙,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踏入右侧那片“禁地”。
被当作健身房的房间,房门大大敞开着。
跑步机、椭圆机、引体向上杠、大小哑铃……果然是中产阶级。
主人房和书房大门紧闭。
比起主人房,李勉更想看看书房——不知道会不会跟电影或电视剧里的情形一样,密密麻麻的都是书?
她握住门把,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做个深呼吸,正要往下摁,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叮”——
牛奶热好了。
李勉飞快跑回厨房里,倒抽着气从微波炉里捧出烫呼呼的碗,搁下它后赶紧用被灼痛的手指揉搓耳朵。
揉着揉着,她忍不住笑了。
对一间书房有什么可好奇的?肯定就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那么,拥有那么多书的中产精英,周六晚上会去哪里消磨时间呢?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调出靳骁的对话框,输入“靳医生”,想想又删掉,改成“你哥”。
“你哥把我送到楼下又开着车走了,说还有事。你猜他会去哪儿?”
笑意还未散去,拇指却僵在“发送”键上方。
对话框里的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把她塞给靳恒之后,靳骁没有过问过一句。
被尴尬、紧张和好奇暂时盖过的恼意苏醒过来,迅速爬上李勉的眉心。
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原谅靳骁。她果断删掉对话框里的内容,锁上屏幕,扔下手机,端起牛奶。
背靠着橱柜,李勉一边喝牛奶一边环顾四周。
听靳骁说,这套房子本是靳存德送给靳恒的礼物,正好在靳恒归国那年交房。可靳恒回到鹿泽后,却在医院旁边租了间老破小,除了拼命工作,还通过给企业做顾问,甚至“飞刀”
飞刀:医生赴外院私下出诊做手术
来挣外快,直到还清了老爸给的大半房款后才搬进来。也就是说,他其实也才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李勉能理解靳恒的做法。他不是不接受他爸的好意,只是想纯粹化这套房的所有权,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他爸现在的配偶,不是他亲妈。
从这个角度看的话,靳家的产业以后恐怕多半也轮不到靳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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