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勉恍然大悟,“那就好,那就好……”
服务员送来了一盘盘切得纤薄的牛肉,靳骁拍了拍手:“高蛋白来咯,开动开动!”
在盘子被逐一放下的间隙里,靳恒瞥见李勉在靳骁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靳骁回赠个夸张的鬼脸,然后端起一盘肉,一股脑儿地倒进翻滚的锅里,冲她弹了下舌:“绵绵,开始倒数十秒!”
李勉掩嘴笑着轻骂:“神经病!”
肉片卷曲变色,很快熟了。靳骁搛了满满一筷子,放进靳恒碗里。
靳恒皱了下眉,瞄了眼被冷落的公筷。
靳骁倒笑:“是是是,我大意了。可我的筷子还没过嘴呢,别嫌弃嘛!”
“一会儿别忘了。谢谢。”
“tຊ忘不了。”靳骁又给女友夹肉,“来,宝贝,这些是你的。多吃点,辛苦了。”
“我自己来就行。”李勉小声回应,“你赶紧吃,不用管我。”
靳恒依稀记得接风宴上她也是这样,声音轻得像怕吓到别人,跟昨晚大声数节拍的她判若两人,更是与红光里穿高跟鞋的舞者不像同一个。
“哥,”靳骁边咀嚼边问,“你觉得我们工作室怎么样?”
“各方面都挺不错的。”靳恒用公筷下肉,“现在学员就很多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那也只是我的学员多。你是不知道平时有多惨。其它老师,包括绵绵,有时候连课都开不起来。”
李勉的筷子停了一下。
靳恒用漏勺捞起熟肉,一半给弟弟,一半给她。
“才三个月,很正常,慢慢来。”
“我倒觉得不太正常。”靳骁大大咧咧地夹肉吃,“该做的都做了。绵绵天天在那些自媒体平台上搞宣传,好像都是无用功。得再想想别的法子。”
“不是无用功。”李勉忍不住解释,“是我以前没弄过,没摸清门道,所以平台经常不给流量。我已经在学了。”
“嗐,宝贝,我不是怪你,我也着急啊!”
“急不来的。”
“急不来的。”
李勉与靳恒异口同声。
在火锅翻腾出的白色热气中,三个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安静,只剩周围的喧嚣与面前咕嘟咕嘟的沸汤翻滚声。
“我是说,”靳恒率先开口,“只能慢慢积累,没别的法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勉连忙附和,“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头的事。”
“谁说没别的法子了?”靳骁放下筷子,“我想进高校办招新公开课。哥,你有那么多病人,人脉搞不好比爸妈还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那方面的关系。”
“靳骁!”李勉猛地看向他,“你……别说了!”
靳骁充耳不闻。
“哥,弟弟我知道你平时忙,也不敢麻烦你。这两天你可以暂时放松一下,我才跟你提的。”
“靳骁!”
吃了点热食,李勉的紧张缓和了不少。哪怕刚才跟靳恒说了一样的话,她心里都没太大波澜。可男友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弄得她又紧绷起来。
原来他请这顿饭有这样的动机。
“怎么好找患者帮这种私忙啊?靳骁,别说了。”
靳骁不搭话,只定定看着靳恒。
靳恒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巾擦了擦手,平静地迎上弟弟的视线:“我的私人手机里没有任何患者或者患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所以我没办法答应你。”
“三十四岁,”靳骁敛起笑容,慢条斯理地说,“三甲医院骨科副主任,青年骨干,规培导师……凭这些头衔身份,说没有一点高校资源,谁信啊?”
靳恒的表情依旧如同一潭深水,没什么变化。
李勉却更着急了,脸颊因为激动和火锅的热气而泛红。
“就算有,那也是医学院、医科的!医学生哪有时间……”
“只要有一点,”靳骁打断她,“就能全部打通,没听说过六人定律吗?找到关键的第一个人就行了。”
“不要强人所难,简简单单吃个饭,不要说这些。”李勉转向靳恒,“靳医生……哥,对不起!靳骁想一出是一出的,别理他。”
“没事。”
靳恒拿过公筷,夹了些嫩白菜烫进锅里。
“我无法承诺很快就能给答复,更没法保证结果。只能说,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可以问问看。”
“这就对了嘛!”靳骁打个响指,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只要你这两句话就够了。”他拿起易拉罐在锅边磕了磕,“来,哥,以饮料代酒,敬你一杯。”
靳恒举起茶杯,与他隔空虚碰。
李勉目瞪口呆地来回看看两个男人。他们神色自若,反衬得她大惊小怪的。
靳骁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心满意足地“啊”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又拿起肉往锅里倒:“煮肉煮肉!都快捞干净了。绵绵,发什么呆,快吃啊!”
见李勉仍愣愣的,他碰碰她,笑道:“我们哥俩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的,习惯了就好了。”
“吃点青菜。”靳恒淡然分发他刚才煮的菜。
这是什么鬼相处方式?李勉怔怔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菜叶。
靳骁的语气那么不礼貌,甚至……有一丝威胁的味道,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要说出“小时候你差点害死我”这种话来。
而靳恒一开始拒绝得那么直截了当,被弟弟随便一劝,竟然就立马改了口风,连一点过渡都没有。
莫非靳骁跟他说要去他家借住的时候,两人也是以这种模式沟通的?
“宝贝,我就跟你说,我哥很好的,特别靠得住!”靳骁晃着腿,打开了话匣子,“我上小学那会儿,因为跳舞嘛,打扮得有点显眼,被几个小混混盯上了。他们堵我、抢我的零花钱。
“那会儿我爸妈都特别忙,我不想跟他们说,怕说了他们以后不让我学舞了,所以只能打电话跟我哥诉苦。
“当时我哥已经在外地念本科了,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后来他放假回来,拉着我去找那个几个人。”
“我以为他可能要跟他们讲道理,毕竟他是好学生嘛!哪知他见到人,没一句废话,撸起袖子直接开干,吓我一跳!”
李勉也被吓了一跳。这次的惊讶,完全盖过了刚才对兄弟俩对话方式的愕然。
早先她就听靳骁说过,他哥跳过级,只念了三年小学,还没成年就已经考上大学了,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打架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靳恒,期待在他脸上找到点靳骁在胡说八道的证据,却一无所获。
“老实说那还是我第一次打架。我们哥俩都挂了彩,回到家被骂得狗血淋头。我爸说我哥不懂事,说以暴力解决问题是蠢货才会做的事。你猜我哥怎么回的?”
李勉动了动嘴,好不容易憋出几个字:“怎么回的?”
“哈!”靳骁拍了下桌子,“他说,跟那些人渣讲道理不是更蠢吗?就该以牙还牙。哈哈哈!绝了!哥,来,再敬你!”
靳恒耐心地再次举杯配合,淡声道:“猴年马月的事了,别提了。”
“哈哈,好的好的,不破坏你的形象……”
“真的吗?”
熊熊燃烧的好奇心燃尽了方才的尴尬,李勉望着靳恒,眼睛睁得圆圆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靳医……哥,你当时真是那么想的吗?”
靳恒一怔,隔着不断升腾、模糊了视线又清晰了轮廓的水蒸气,看着对面女孩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双眸,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她这副模样,跟接风宴上的样子、照片里的样子,以及刚才着急时的样子,又都不一样。
“真的只是想以牙还牙吗?”李勉追问道。
靳恒垂下眼又抬起,“为什么这么问?”
李勉正要张嘴,靳骁却抢先答道:“肯定是真的啊!我哥的思维方式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嗡嗡嗡——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急躁地震动起来。
刘女士。
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彻底浇灭了李勉的好奇心。她低下头,默默夹起泛凉的菜。
“喂?妈。吃饭呢。跟谁?”
靳骁看看哥哥和女友,狡黠地眨眨眼。
“不告诉你!”
靳恒拿过汤勺,捞了几片肉,连着热汤一起浇进李勉碗里。
她掀起睫毛,小声地说:“谢谢。”
后槽牙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酥痒,靳恒咬紧牙关,说不出“不客气”,只点了下头。
“明天我一早有课呐!……哎呀,知道知道!……行行行!”
靳骁挂掉电话,稀里呼噜地扒光碗里的食物。
“宝贝吃快点。吃完我俩跟我妈打会儿麻将去。她今天手气差,一直在输。”
李勉收紧握筷子的手,闭了闭眼,随后抬起脸,格外坚定地说:“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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