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行点点头，“当然。你空了告诉我，我请你吃饭，算是晚来的接风。不过你们最近一定非常忙。”
钱凌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捅捅施琅，露出无声又别有深意的笑。林之行装作没看到，只笑着送他们上车。
理工男怎么毕业多少年了还这样幼稚，好像中学时有人鼓起勇气跟女生说完话，其他人不由想要戏弄一番，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
下楼出门吃饭时避之不及，章屿明又一头撞上此刻不想见的人。
今天忘记看黄历，大概的确不宜出行，频频吃瘪。
一早那次，还以为林之行下楼接他，一场乌龙令他奇窘。虽然这事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可章屿明平常最爱面子，仍不由觉得极度丢脸。
快要午饭时候，下属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章屿明磨蹭了会儿仍拒绝了。他在想不如约林之行吃个工作餐，在会议室里聊聊天也好。
都很久没这么做了，章屿明怀念和她一起吃饭的那种平静单纯。两人之间时间就那样仿佛有形地缓缓流着，有时明明觉得只过了五分钟，看看时间却已两小时过去了。
可如今，再要想两个人再像以前那样，偷溜出办公室找个好馆子慢慢吃，林之行大概是不会答应的了。毕竟当初分开时，她态度十分明确，“章屿明，我们就做回普通同事好了。工作上需要配合的，我一定尽力。你放心，我绝不掺私，更不会再闹脾气。”
“那偶尔和我吃个饭总可以。”
“如果一起开会，吃个工作餐当然没问题。”她微笑着，伶牙俐齿十分坚决。
“我看你也常和同事单独吃饭。”章屿明还争辩。
可这种狡辩对林之行没用，章屿明清楚记得她怎么回答他的，“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这话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他真那么特别，林之行难道不该对他青眼有加不离不弃莫失莫忘吗。怎么就能这样冷漠。
可是那天在香港，她跟他说“你真的真的非常棒”诶。
胡思乱想着下了楼，就是那么不巧，又撞见林之行在送客。
就是一早那两个男的。
早上撞见他们之后，章屿明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办公系统查看今天的会议预定。不费力地，他便看到林之行的预约安排，是和方慎之一起见钱凌和施琅。
这两个名字章屿明当然有印象。那个项目还是言丹青某次无意和他提起，他觉得方慎之说不定有兴趣，才请言丹青从中牵线，介绍认识的。
面前屏幕上是施琅的履历，章屿明心里说，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惊人，就是如今创投媒体上十分常见的那种人，名校学历加海外大厂经历，回国就准备薅投资人的钱。
至于外貌风度嘛，看起来也就普普通通一个男的。可不知怎的他却成了林之行以小名相称的“老朋友”。
更让他心头梗着的，是林之行今日的笑脸。
对来公司的客人礼貌客气迎来送往，这不稀奇。投资业看起来多光鲜似的，说到底仍是服务行业。
可章屿明总觉得不对劲。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可他自信最熟悉林之行的脾气。她平常对人也是这样的，足够热情，绝对得体。可那是一种熟练至极的社交场合的假笑。人假笑时眼角是不会动的，章屿明认得出，因为他也是这那样一个人。
可这天的她却有点怪怪的。
章屿明忽然惊坐起。
分开这阵子，他只是偶尔失落，却没有过危机感。他笃信以林之行对爱情的挑剔，绝不会那么容易就遇到合拍的人。况且他们还在一家公司，见面机会多得很。
最后兜兜转转，仍将是他们两个。
可这一刻，章屿明突然不那么笃定了。
-
一天时间就这样在心思载浮载沉中飞逝，这时候章屿明倒要感谢工作忙碌，对着电脑屏幕可以从天亮到黑，天黑到亮。转过天临近下班时，他正在前台百无聊赖等盖章文件，见林之行匆忙往外走，开衫都只顾穿上一边袖子，正边走边穿边接司机电话，看见他只顾点点头算作招呼。
看来像是今晚有约，因为她平常都习惯在公司过了晚饭时间才离开。
见她素面朝天，戴着副大眼镜，不知怎的，章屿明放下半颗心来。这样不在意打扮，大概不是浪漫约会。
对着林之行，章屿明总不由展开脑中小剧场。比如这时他其实有点想问她：可不可以介绍这位施琅博士给我认识？
若问原因，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答曰，最近团队同事在研究相关标的，一些技术问题需要向专业人士请教。
不算糟糕的借口。
可真看到林之行出现时又职业又客气又疏远的神情，章屿明不知怎么就退却了。
林之行对他，真的还不如她对保洁和茶水阿姨亲热。
罢了罢了，还是回去加班。下属有无穷无尽的问题要他解决，和风控合规负责人的架还没有吵完。那人是公司创办时就在的老人，最爱倚老卖老。章屿明看不惯，对他不曾毕恭毕敬，他则动辄便去老板处找茬告章屿明一状。
更不用提市场诡谲变幻，每天都如一场大考。
章屿明用这一堆烦心事，将林之行暂时赶出他的大脑。这边厢，林之行则已到达餐厅，等着施琅一起晚饭了。
///
第09章 / 从前慢
-
林之行跟施琅说好了，等有空随时一起吃饭，可没指望着他立即这么做。毕竟创业公司工作起来常是没日没夜没周末的，她完全可以想见那种热火朝天的氛围。
可是施琅当晚便问她，第二天有没有空一起晚饭。仍是从前说到做到的脾气。
林之行答应了。毕竟自从意外重逢，虽说已经见过两次，可都是纯粹谈工作，两个人根本都还没时间叙旧。
施琅要林之行挑餐厅，她也不推辞，选了距离他公司不远的一家上海菜馆。施琅是上海人，不过从本科开始就离开上海，这些年一直在外漂着。
林之行翻过施琅的朋友圈，里面除了偶尔转发行业相关新闻，几乎没别的。她猜施琅日程忙碌，于是不想让他为了吃顿饭跑来跑去。
一边选着餐厅，林之行不由笑自己，简直像个乙方，这样习惯性为对方考虑周详。
也许施琅还会觉得，她仍是八年前那个林之行。可她早已变成一个熟练的金融女工，永远笑吟吟的，态度无可挑剔，令人看不出是真是假。
-
施琅到餐厅时，林之行已经坐了半小时，正一脸肃然盯着电脑屏幕。
施琅忙道歉：“之行，不好意思，不该让你等我。”
林之行抬起头来，“没关系呀，我正好工作一会儿，这儿比办公室适合工作，清净。”
她合起电脑屏幕，将手边菜单递给施琅，“这家上海菜据说是正宗的，可是我的口味大概不准。”
“没关系，你来点。”施琅只含笑看她。
林之行也不再推脱，做主点了几样推荐菜色，这才顾上第一次问他：“你回国之后，怎么没考虑回上海？”
“最合适的工作机会正好在北京，就决定来了。钱师兄说，计划明年去上海开办公室，不过目前公司主要团队都在北京。”施琅回答，“倒是真的没想到你在，更没想到你竟然在做投资这一行。”
“那你觉得，我应该做哪行？”林之行好奇。
“……说不好。不过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过的人生理想。”
“是什么？”林之行是真不记得了。
“发一笔横财，然后去塞纳河边写小说，做二十一世纪的萨冈。”施琅笑中多少带了一点戏谑。
“为什么是萨冈而不是杜拉斯？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
“因为萨冈年少成名，出版第一本小说拿到版税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部跑车。像张爱玲说的，出名要趁早。”
“天哪。”林之行不由双手捂住面孔，“真天真，真讨厌，真自以为是。”
“可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啊，谁不想只做喜欢的事情呢。比方我也不喜欢管团队，不习惯面试别人，只想天天泡在书桌前实验室里，谁知道……”
“……谁知道，我们都变成无趣的大人了。”林之行半开玩笑。可也有一半认真。她没跟施琅说，其实时至今日她依然是那个想做萨冈的女孩，只是她扮钢筋铁骨的职场精英习惯了，仿佛一切出自本心。
可快不快乐是另一回事。
-
这晚两个人聊得开心。虽说中间隔了八年，可与施琅在一起，林之行没觉得生分。
这几年里，她与一些好友不知不觉已经渐行渐远。都说是因为忙，可也不尽然。美国总统好莱坞明星都要度假遛狗谈恋爱，普通人说到底能有多忙？
友谊这件事消逝起来，也跟爱情没差，都很容易随时间变质。常常也没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但就是坐在一起没话说了。像一碗汤渐渐冷掉，味道变得叫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