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工作上的事，林之𝔏ℨ行从来爽快，对这邀约也不疑有它。
那是个午后，两人逆着午饭后归巢的人群一起走出大门，章屿明正向前走着，一转头发觉林之行不见了。
回过神，只见她面有窘色，立在玻璃旋转门外，一动不动。再细看，原来这门外的大理石地板间有几块金属格子栅栏，是为雨天及时排水之用。那细密金属格子的尺寸，大概正好与林之行高跟鞋的鞋跟严丝合缝。
她走得急，鞋跟被踩得嵌进金属隔栅，一时丝毫动弹不得。又逢午后热闹时分，写字楼大门口人来人往的。林之行最爱面子，怪不得她窘。
章屿明走过来，伸出手臂给她扶。林之行犹豫一下，也只好这样借力。可鞋跟尺寸就那么不巧，卡得死死的，根本拔不出。
章屿明便问 ：“我来？”
林之行只能点点头。他蹲下身，她不得不扶着他的肩，但只用两根手指轻轻点着，接触面少一些。
他抬起头再度确认，“可以吗？”
她又点点头。不及反应，他握住她的脚腕，脱下鞋子。
林之行不习惯穿丝袜，夏天从来裸着一双脚。这一下肌肤相触，任她平常多么镇静自如，脸也忽然烧得厉害。
毕竟章屿明只是她一个完全不熟的异性同事。
章屿明却毫不介怀的样子，手上略用点力，那只鞋子便从隔栅中脱出。
“好了。”
林之行忙飞速踩进鞋子里去，怕他要帮她穿鞋子。他笑着站起身。
“真不好意思。”她道谢，仍红着脸。
章屿明想，这件事大概真的令林之行懊丧。因为她是人前极少出错的一个人。
可他内心里忽然有一点高兴，因为有机会得以窥见林之行那光滑坚硬的心之一隅。
滴溜溜玻璃球般圆滑的一颗心，在他面前裂了缝。
他只笑笑便走开。
是夏日那干热又有风的天气，章屿明衬衫的衣角在风中像鸽子翅膀一样啪啪飘着。在潮湿渥热的南方日久，北方这样干爽的夏风令他格外愉悦。
那时章屿明大概有点自恋。虽没回头，他却疑心林之行灼灼的眼光一直随着他。因为他的后背甚至全身都忽然滚烫起来。
青天白日，谁这么下流，可章屿明心中的确生出不该有的邪念，花了点工夫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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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见林之行对着车辆入口方向一直笑吟吟的，章屿明仿佛又重温了被她眼光熨烫的忐忑，一颗心忽地猛跳几下。
他明明没有告诉过她，今天要来公司。
那几秒似乎变得漫长。章屿明下了车，见林之行对这边招招手，脚步轻盈迎过来几步。
他都开始调整笑容了，却见她眼光越过他，笑容变得更深。经过他身边，她点点头，轻拍了拍他小臂，算是打过招呼。
原来……她是在接人。
真是丢脸。他怎么会以为林之行也在悄悄窥探他的行程，得知他来北京，还下楼接他。
原是一场乌龙，令章屿明觉得奇窘。
擦肩而过，他跟自己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可走进玻璃旋转门时，仍忍不住借机偏过头去看。
距离有一点远，但不妨碍章屿明看到林之行接到两名男子，看起来都三十左右，正是香港那次方慎之带林之行一起去见的人。
里面当然有那个叫她“之之”的男的。
章屿明看林之行说了句什么，三人一起大笑起来，然后朝大门走过来。
他连忙遁入门内，速速去电梯间。
他忽然想，很久没看到林之行笑得这样开怀了。一种轻松的似乎不带任何人际交往假面具的笑。
就像她今天这条完全不适合办公场景的白色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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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将施琅和钱凌接到会议室，三人一边先随意闲聊着，一边等方慎之过来。
上次在香港偶遇施琅的当天，林之行还没回到办公室，便收到施琅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他公司的融资文件，正文则只一句，“之行，请见附件。祝好。”
别无他话。
林之行看到这惜字如金的一行，忍不住笑起来。
八年过去，除了如今身份已大不同，施琅还和那时候一样，仍是个沉默又谨慎的人。
细读过文件后，林之行想趁热打铁，迅速再约施琅及创业团队见面详谈一次。她本意是去他们公司拜访，不过施琅很快回复，“之行，不如我和钱凌师兄一起去贵公司拜访一次。正好，也好好听你介绍你们公司的情况。”
林之行答应了。这样也好，恰好有机会展示公司实力。
方慎之向来最注重体面，公司设在CBD租金最贵那栋写字楼，当初装潢花了极大功夫，请的是要价昂贵的知名意大利设计师，连石材都由专人去南美洲采购而来。办公家具更都是名品，不惜代价要展示一种松弛的老钱风。
方慎之对此十分得意，特地要求员工与外部客人的会，都尽量约到公司来开。
这天与施琅和钱凌的会，林之行邀请了方慎之，不指望他一定到，用意是让老板知道她对项目用心，并已在积极推进中。
方慎之承诺过年底给她升职，她总要做出一些成绩才行。
而方慎之由于之前投了太多老登项目，踩了好几个尽人皆知的大坑，这时也正需要够新够早够硬的项目，来挽回英名。因此让秘书叮嘱林之行，等他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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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总，钱总，二位好！欢迎欢迎。”方慎之走入会议室时，果然春风拂面。
方慎之在投资界大佬之中，不算年龄大的。毕竟这一行是少有的越老越值钱的行业，全球顶尖机构中的那批老头子们，常七八十岁都不退休，依然神采奕奕指点江山。
方慎之颇以他们为偶像，觉得自己可以再工作二十年。每次见到新的年轻创业者，也格外热情些。
招呼客人之余，方慎之对林之行点点头，有几分赞许的意思，不过看到她今日打扮，怔了一下，仿佛有些意外。
其实，这天林之行的打扮是精心琢磨过的。不过，别人未必看得出，说不定还会觉得怎么如此随意，连高跟鞋都不穿。
可一早在楼下见到施琅那一刻，从他忽然亮了一下的瞳孔，林之行知道自己今天没选错衣服。
那瞳孔里映出的是八年前的林之行。
而八年前的她，正是那种会穿白色长裙与平底鞋的单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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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 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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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会议进展顺利，方慎之兴致勃勃，林之行便不用多话。老板永远能侃侃而谈，仿佛知晓一切，她只偶尔插空补充一两个问题。
方慎之兴致勃勃介绍过去十年公司的辉煌经历与经典项目，又听施琅和钱凌讲解公司商业模式与市场前景，谈得涛涛不绝。直到Susie来敲门，说他下一个会议的客人已经等着了，方慎之才恋恋不舍停下。
离场前，他叮嘱：“之行，中午代我好好招待二位。”
又对着施琅钱凌二人致歉：“二位，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下次一定补上，下次我们一醉方休。”
交待完这一切，他才一阵风似地走了。等他出了门，会议室里三个人交换一个眼神，会心笑起来。
没了方慎之在场，氛围顿时轻松不少，钱凌问起施琅和林之行当年相识的前情，又跟他们俩开几句玩笑。说说笑笑，眼看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林之行问：“二位中午有安排吗？没有的话，不如一起吃个便饭。”
钱凌看一眼施琅，抢先答：“中午我们还要赶回公司，技术部门例行的午餐讨论会，就不耽误之行你的时间了。”
林之行也不便多挽留，就此起身送他们下楼。
创业公司果然随性，两名创始人一起出门开会，也没秘书跟着，更不像方慎之似的，无论多久多晚都有司机始终在门外等。出了门，施琅才打开手机叫车。
林之行陪他们等车，施琅忽然问：“之之，最近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吧？”
当着钱凌的面，林之行也不由一笑。
施琅沉默寡言，却一点也不木讷。会议室里方慎之面前，施琅客气称她为“林总”，不顾她笑着纠正“叫我之行就好”。
可出了公司，她在施琅口中自动变为“之之”。
当年读书时，林之行不愿起外文名字，本名叫起来又有些拗口，于是大家都叫她之之。
说来奇怪，人越是年轻时，越喜欢装小装可爱。也许是因为那时一无所有，年轻是唯一可资骄傲的东西。
放在现在，若再有人叫林之行“之之”，她简直会牙根发酸。
不过施琅不同。因为他的确就是从八年前穿越到此时的，他有这样称呼旧友的资格。
八年之后，林之行与施琅仿佛都成了在做正事的大人，早已不复当年的天真。可谁能不怀念八年前的自己，以及那个年代的友人呢。
旧日情分正是今日最好的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