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施琅这样，虽说彼此生活早已大不同，时隔许久见面还能不冷场不尴尬，已是大不易。
林之行并不喜欢工作应酬，少有这样令她心甘情愿吃到很晚的饭。夜深了，可两个人都有点不舍离别的意思。
对着施琅，林之行心中是一种清淡的热情。在他面前，她似乎魂穿八年前的自己，不用费力气做那个四角俱全的人。
这一晚上，施琅也没说什么出乎意料的话，只在即将分开时，忽然问她：“之行，如今我们都在北京了。不谈工作的话，还可以常出来的吧？”
“当然，这八年的事远远还没彼此聊完。此外，如果你们下轮融资份额可以给我一点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林之行半开玩笑，“听起来很现实，是不是？”
她知道，这话大概会让施琅意识到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毫无心机的天真女孩子了。可又觉得，她仿佛也不需要在施琅面前装假。
施琅摇摇头，“不，很诚实。”
“谢谢给敝司机会。”林之行开玩笑。
“谢谢林总厚爱。”施琅欠欠身。
话落地，两人心中都有种微微异样的感觉。
倒不是那种罗曼蒂克意味的悸动，是一种忆起往昔总难免浮于心头的微微感伤。
时间长河从来无情，浩浩荡荡而去，谁都无法刻舟求剑留在原地。回来的，也不会是当年月或者同样旧人。可人总是很贪心的。仍想要照着小舟上那道旧刻痕，掬水月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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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送林之行上车，帮她开了车门，忽然说：“之行，我回来了。”
这话有点怪怪的，可不是回来了么。林之行脚步顿了顿，回头一笑：“真好。”
也像句废话，却是真心话。
施琅一直是个温和宽厚的人，当年还是毛头小子的年龄便是，比同龄朋友成熟沉稳不少。而林之行当年正值年轻贪玩，从没将施琅看作浪漫关系对象，只当他是朋友。
而人生如一列单行列车，越是向前，朋友越会散落。虽说总有新人上车，可成年的心已经很难交到新朋友。老朋友则陆续下车，愈行愈远。
车窗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霓虹，一道道掠过去。林之行心神不宁，途中拿出手机查看数次，只有施琅叮嘱她到家后报个平安。幽暗车厢里映出精光一闪，林之行才意识到她仍戴着那枚戒指，哪怕是和男性单独吃饭。
没有别的，就是习惯了。尤其陷入思考时，林之行总不自觉转着它。手上有这样一个小东西，令她安心。
说来奇怪，跟章屿明本人在一起，反倒不是这样平静。总跟坐过山车似的，开心，却也时时惊心。
两年前，章屿明刚进公司，林之行与他的业务并无交集，只是见面点点头的普通同事关系。私人生活方面，当时表示倾慕他的女同事颇有几个，毕竟他外形的确骄人。
可林之行没在意，她总疑心漂亮男人多半是草包。
直到他一次次不知主动还是偶然地接近她，直至她也发觉自己每次见他都心猿意马。总之后来某次他们擦枪走火，还是一起出门开会的场合。也大概因为第一次便场合不对，这段情莫名其妙成为地下情。毕竟虽说公司并不绝对禁止办公室恋情，可极少极少有人和同事恋爱结婚的。
虽然章屿明送过花送过香水送过戒指，一切行为仿佛也和男友没差。但两个人心照不宣，从没让公司任何人知道。
那时他们常在工作日下午四点后出去约会，因为闭市后整个办公室神经都为之一松，那个时段出去放放风，任何人都可以理解。
约会也并不总是香艳的事。有时两人只是避开人，去某个离公司稍有距离的隐蔽小店喝杯东西，就这样对坐一会儿。
只是四目相对，也可以十分性感。渴望是一种奇怪又难捱的感觉。没有旁人时，两人常不由自主同时亲上去。
真是荒唐。可荒唐，却也美妙。
哪怕如今已分开良久，次次见章屿明时，林之行仍会觉得周围空气都随之一变。湮湮的，仿佛被染成某种暗色。
这样激情四射，当时她就疑心没可能长久的。
那时在屋子里，她喜欢坐在他膝上，两个人可以这样久久拥抱，说点彼此的小事，直到天色变暗。不知怎的，在黄昏中两人都有点心惊，仿佛从哪里偷来了一些快乐，担心总要被讨还。
可也没想到那么快。
成年人的生活里，没有为了一场失恋三天三夜不吃不睡那种奢侈。只要还没死，第二天仍要按时上班。只要暗示自己内心强大，便可以毫发无伤，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
总之林之行自信公司上下无一人知道，她与章屿明之间经历过一场风波。见了面，两人仍是客气友好的关系，工作上可以互帮互助，是方慎之认证过的一对模范同事。
之后便一路快进，到了施琅出现。像是命运轻轻丢下一个幸运饼干，林之行尚没有勇气打开那脆脆的壳子，看那小纸条上写着怎样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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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 失忆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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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慎之的秘书Susie来宣林之行去董事长办公室觐见，说老板上午有个外部会议临时取消，因此有时间过问项目进展。
方慎之看起来心情大悦，林之行一进门便招呼：“之行，施琅他们这个项目，我看很有做头。我听说头部那几家VC也都已经和他们在接洽了，一切宜早不宜迟，你要快点动起来。另外，项目组这次不要搞得太冗余，过去公司那些毛病也该改改了！动辄搞一堆人，写几百页PPT，怪不得事事慢一步，外面早变天了，还做春秋大梦呢。”
老板忽然这样子大发议论，林之行不知这话是冲着谁，又是在讽刺谁。
她只不接话。
“这次我亲自来带你，你再找个分析师配合就行，要脑子活络一点、基本功好的小朋友。跟着我做项目，也是他的运气。”方慎之最后说。
林之行点头，开始琢磨合适人选。
“这行我们都不懂，过去看的也少，你看看哪些专家可以好好做下行业访谈，时间合适的话，我也一起参加。”
方慎之行色匆匆，丢下两句“要快，要快”，便飘然而去。
林之行放了半颗心。方慎之亲自上阵，许多内部的繁文缛节便可以免掉，不会动辄得咎，被挑战能不能看懂业务逻辑，什么时候可以实现盈利。毕竟老板带队的项目，不会初筛就被筛掉。之后一系列内部决策，如无意外也应该是一路绿灯。
可另外半颗心则悬得更高。内部既无阻力，能不能成就要看她林之行有无本事搞掂企业了。
现在压力转移到林之行这边。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经过前台时有快递送花过来，恰好就是给林之行的。一束白色玫瑰，银色缎带绑着。
林之行许久没收过花了。要说上一次，竟还是那时候章屿明常送的红玫瑰。花每周三下午定时送到，那时大家都传林之行有个绝望的追求者，最爱送她玫瑰。无人知是章屿明。
翻开卡片，送花人是施琅，白色卡片上草草几个手写的字，“重逢值得留念，小林天天开心。——施琅”
那时候林之行最喜欢白色香花。看来施琅还记得。
捧着花往办公室走，林之行一路只顾低头想着适才方慎之的话，一抬头，却见章屿明站在她工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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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见林之行这天仿佛精心打扮过，规矩但修身的灰色套装，裙子齐膝，什么也不露，却有点妩媚似的，和她手中那束白玫瑰看起来是极配的。
打扮得漂亮，还拿着花，大概晚上还有约会。
可她手上还戴着钻戒呢。什么男人会这样无耻地跟别人的未婚妻约会。
当然这只是腹诽。那六爪镶嵌的钻戒，也大可以只是一件女性买来取悦自己的普通首饰而已。
看林之行疑问的眼光，章屿明顿了顿，方问：“有时间说几句吗？”
这场景他们两个都非常熟悉。只是有阵子没发生了。。
章屿明平常不在北京，但每个月会来工作一周。以前他每次来，次次都要这样在林之行位子旁边站一站。
多数时候，两个人其实也没什么话说，他也就这样呆个几分钟，再回自己那层楼。
他走后，林之行常觉得心神激荡。
他部门办公室在楼上那层，这样次次特意下来找她，林之行有时会莫名心虚，觉得身旁同事难免疑心他们，便会使个眼色，示意他一起下楼去。
在吸烟区站着聊会儿天，仿佛自然许多。虽说两个人都不抽烟。
每每想起这些，林之行总心中轻叹一声。明明是地下情，一开始也是见色起意，可那时候还真是很纯情。
其实和章屿明的所有事，也不过发生在这一两年中。可怎么想起来就好像很遥远一样，故事虽不复杂，却也感到一种回肠荡气。
分开之后，两人略略尴尬了一阵子。好在这件事在公司无人知晓，尴尬也只存在于两人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