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反应是严词拒绝。
结果小姨来电话苦苦劝说,让章屿明不要太不近人情。
章屿明自小是在小姨身边长大,小姨如今已是这世上他唯一视为亲人的人了,对他有一言九鼎的份量。
他于是只能听从。
结果父子俩经年不见,一见彼此,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吃了半顿饭就不欢而散。
章家贤虽说已见老,可模样仍依稀留有年轻时的潇洒神气。当年,他便是仗着好模样一次次出轨,最终与比他小十五岁的新妻移民温哥华,半分钱财都没给儿子留下。
二十年后,老了老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海角天边还有这个儿子,回来一定要和章屿明见一面。
这么多年,无数次午夜梦回,章屿明总疑心母亲当年重病是常年积郁所致。因此这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对他来说简直是仇人才对。
能再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已是章屿明百般压抑情绪的结果。
饭桌上,章屿明又提到母亲当年,章家贤皱起眉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非要这时候提?”
章屿明从来自诩情绪稳定,这是做交易员时期刻意训练出的基本素养。他从未见过一个性格急躁但能够稳定盈利的交易员。
但多年训练而得的这副盔甲,在章家贤面前全数坍塌。章屿明仿佛退行回到孩童时期,无数心绪全数涌上心头。
原来,此次章家贤回香港,是听说儿子大有出息,而他原本够后半辈子过活的身家,经不起后妻和三个孩子百般折腾。现下,除了早年买下那所宅子,竟没有多少现金在手。
而这种男人,一旦没了财产,在妻子儿女眼中宛如废物。毕竟当初年轻娇妻就是冲着他的钱来的。
于是他特地飞回来,希望以父慈子孝,换来儿子的供养。
“我毕竟是你爸爸。”章家贤语重心长,露出令他倍感陌生的笑。
不说这句话还好,章屿明还能强作镇定。听了这句话,他起身就走。
可这并不让他觉得畅快。
章家贤可恶,却足够聪明地了解他。出钱没关系,可知道那一点点亲情也是为了钱表演出来的,让他觉得恶心。
可因为仍有血缘的羁绊在,章屿明对此却不能像处理糟糕的资产那样,彻底止损。
祸不单行。自打见过章家贤,章屿明忽然运气转差,怎么操作都是错。
他知道这是因为近日心浮气躁,冲动所致,但就是静不下来。
市场向来最无情,也最公平。大家同在一块跑马场,是输是赢不必巧言令色编造话术,拿出数字便一目了然。
搁在平常,章屿明喜欢这种简单直白。可不顺的时候,也直白得残忍。
放在平时倒也罢了,总还来得及花时间调整。可不巧偏遇年末,业绩重要性特别显著的时候,给投资人每周的Newsletter都不知从何下笔。
同事也察觉到章屿明不对劲,可无人能劝得动。章屿明平时除了工作,就和大家走得不近,这时又能同谁去讲体己话呢。
更何况这种深藏心底悲哀的事。
社交关系也是一种货币,平常没有存储过,此时要用,也根本拿不出。
糟糕的日子极为难熬,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办公室里不分昼夜永远开着灯,仿佛日头从没有落下过,是一个极漫长的白天。
他就只呆在自己那间雪洞一般的办公室。
唯一亮色,只有窗口总不熄的那盏绿色的灯,衬在玻璃窗以及窗后灰蓝色无穷无尽海面上。
直到林之行来敲开他房门,章屿明简直已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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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这次来,是某机构主办的行业论坛,她需要去混个脸熟。没什么具体的事,晚宴她也不想参加,早早溜回办公室。
走过章屿明办公室,见灯亮着,可门难得紧闭着。
她知道他最近的状况,也为他悄悄揪心过。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凡事都讲给她听。
她自问也没有随时过问彼此心情的身份。
在他办公室门口徘徊几次,林之行仍去敲敲门,“还没吃饭?”
“没胃口。”章屿明抬起头,眼下透出青黑,脸上有种迷惘之色。
认识以来,林之行极少看到他这种眼神。
“走吧,去吃点东西。”林之行坚持。
他仍不肯动。
“章屿明。”林之行提高声音,“很晚了,回家吧。”
他牵牵嘴角,试图微笑,“无家可归。”
林之行停了一停,轻声说:“走,我带你去吃饭。”
他站起身。
这些年一路蒙眼狂奔,他一直觉得自己过得不错,甚至堪称光鲜惹人艳羡,可一回头才发现身后无人。像小时候听过一个鬼故事,有人被斩杀后意识尚存,仍能够拔足狂奔,直到被人大喊一声,才惊觉自己已经死了,才会倒地。
这次章屿明乖乖起身,两人一路无语向电梯去。经过前台,林之行只觉得有眼光牢牢钉在她后背上。
都知道今年公司最关键的职级争夺战只有一个胜者。竞争最激烈的两个人,正是他们两个。
在餐厅坐下,章屿明忽然觉得饿了,于是催她点菜,“挑贵的点。”
“请你一次客,也没这么敲竹杠的。”林之行白他一眼,示意服务员过来。
“必须敲得你记忆犹新,永远记得。”
两人静静吃起饭来。
林之行并不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章屿明却不由自主,将最不愿与人言的事和盘托出。说到激愤处,他手不由微微颤抖。
其实他也知道不应该如此感性,二十年之后,多少恨多少怨也该消停了。就像章家贤到了人生后半,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不曾好好养育的儿子。
可人就是这样。再自以为理性冷静,也会被锁在孩童时无止无尽的噩梦里。
章屿明知道自己当局者迷,却无法自控,只觉得无限伤感。
“记得有个晚上,我妈在医院,他和那个女朋友出门去打麻将,怕我又偷偷跑去医院,把我锁在卧室才离开。那天如果发生火灾或地震,林之行,我不会有机会长大,更不会来得及认识你。”
对着她这样子血泪控诉,章屿明一边也觉得自己好笑。
这话毫无疑问有夸张成分,是为了博取林之行关心。因为这一刻她好像很在意他。
像是小时候跟人打架,被揍得脸上乌青,其实也并不十分痛,在学校里仍撑着不肯哭一声。可回家一看到母亲眼光,所有悲愤全数泻出,无法抑制,扑过去嚎啕大哭,怎么都哄不好。直到哭累了不知不觉睡去。
人只有在可以全心依恋的人面前,才敢那样软弱,格外夸张要把伤口给她看。
章屿明此后人生,仿佛再没有那样的时候。
没关系,无论如何也长大了。公平点讲,他的人生不算辛苦。小姨待他极好,他也争气,一路学业优异事业骄人,如今更早已是无可挑剔的才俊一名。
可胸口仍有个血窟窿,别人看不见,但内心早已中空。
都说不要回头,可在顺遂光鲜的人生中,章屿明时刻回望,仿佛一条极长的夜路,恩怨爱恨难消。
林之行只静静听着。
平常和人在一起,章屿明甚少这样话多,更从不谈起家庭。外人只知他家人早年移民加拿大,再看他谈吐风度,都会猜测他家境不错。
谁会知道他内心如此黑暗呢。
两人吃好,林之行再次劝他:“回家吧。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定睡不好。除非你在。”
“别胡说。”林之行没生气。今晚可以给他最大限度的宽容。
不过她也知道,他只是说点骚话而已。章屿明不是乘虚而入的男人,更不会装可怜来博取女性欢心。
果然两个人走出餐厅,他送她到酒店楼下,规规矩矩保持社交距离。还是林之行主动跟他轻轻抱一抱,完全是抚慰的成分。
可她仍觉得出他微微的不舍,于是在他耳边说,“友谊万岁,好不好?”
他就着她的肩,点点头,便松开她,可不忘嘴欠一句,“真到那一天,我并不在乎友谊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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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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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工作日下午,林之行却在办公室心急如焚,只觉时间太慢。
不是因为要约会。是一个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回北京,两人约了今晚吃饭。
岑星,林之行好友。岑星还在北京时,林之行与她每周五晚固定一起吃饭,这样持续了好几年。
期间岑星结婚、林之行谈恋爱,这种人生大事也从不曾破坏这个约定。而每次两人吃饭,必定聊到近午夜,才恋恋不舍结束。
两个人都会吃,也爱吃,但每周五这约会倒不是为了吃,只是因为在一起话多,怎么都说不完。
可惜,两年前岑星跟丈夫程野出国,林之行和她便再没见过。程野是因为工作关系外派,岑星则是因为不想两地分居,就毅然辞职跟着丈夫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