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办公室,程星子正在前台有一搭无一搭和人聊着天。见林之行进门,眼睛一亮,立即跟过来。
不等程星子开口,林之行抢先说:“你哥哥对你很好。”
“只要我不坏他的事,他当然愿意帮我。别人家里,都是几个子女斗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亲兄弟姐妹送进监狱去。我只不过就是有点爱玩怎么了,程康阳遇到我这样的妹妹,不要太开心哦。”
不在她哥哥面前时,程星子仿佛忽然开智,像只圆嘟嘟的长毛猫,也偶尔会伸一下爪子。
林之行倒吃一惊。
说不定程星子许多时候只是卖傻,在心思缜密的异母兄长面前,当个傻白甜也许是经过考虑的最佳方案。
“那你真打算去香港吗?”林之行不想掺和这事,可也忍不住好奇。
“要去的话,也得等我爸爸把房子买好。我知道章总最喜欢石澳。不过石澳房子太贵了,我爸爸不肯这样随便买,我正在跟我爸爸冷战。”
“这样啊?没听章屿明提过。”
“嘘,”程星子食指放在嘴唇上,十分神秘似的,“我翻他朋友圈一直翻到2018年。看他很久之前提过。”
石澳别墅动辄上亿。林之行心中无法不感慨,原来有钱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这时负责公关的王子月匆匆过来,拉走林之行,“快走,方总找。”
到方慎之办公室,只见花花绿绿文件撒一地,Linda站一旁面色凝重。
公司内部早已要求无纸化办公,可方慎之本人要看的所有文件,仍须全部单面彩打。故有此天女散花的戏剧性。
见林之行进来,方慎之勉强点点头,“你来了?你看看他们做的这些事!真是一天我不亲自盯着都不行。”
王子月捡起文件,交给林之行,原来是一份针对近期负面事件的舆情报告,图文并茂,十分详尽。
林之行心中叹一声。这种家丑,怎么能够落在纸面上,哪怕是老板要求的,也要想办法轻描淡写才是。
有时候老板布置下来的,并非他真正想做的。做下属的,至少一半功夫都被迫用在揣摩上意。
做搜索引擎的那家大厂,创始人打开的首页内容,都是根据他的喜好量身定制的。做电脑的跨国公司,董事长乘飞机时总能看到恰好有他本人英明神武专访的航司杂志。
这难道是巧合么?自然是上司与下属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已。
回到方慎之这件事,谁愿看到自己的丑事被白纸黑字写下来,还要被下属分析趋势,做成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
这王子月也太老实了。
方慎之犹自发着脾气,“今天出去开会,谁见了我都别有用意地笑。自以为和我熟的,还要过来悄悄提醒我赶紧处理掉。幸灾乐祸,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这种风流韵事本来也没关系,换个主角,只不过算一点饭后谈资。
可方慎之一向以德艺双馨形象在圈中自居,受不了同行们好奇加嘲弄的眼神,憋着一肚子火还要假装无事发生,因此一回来便在下属身上撒气。
“赶紧去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给我处理掉。”
在场的人都没说话。社交媒体时代,谁有能力去捂千万人的嘴呢。
好在方慎之虽说情绪上头,也知道这要求无理,旋即道:“其他事情我来想办法。如果有LP或者媒体来问,要给一个统一口径,让他们不要瞎传。”
林之行莫名被拽进来,耽误了下班,回位子上才看到施琅发来信息,说他今晚原定的会议取消,问林之行有没有空。
对临时约会林之行从来是拒绝的。可今天乱七八糟发生的事,她觉得格外需要有个人在身边。
而施琅毫无疑问是温柔稳定的最佳人选。
这时已是晚高峰,施琅距此处尚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等待时,林之行也无心工作,只站在工位旁发呆。
由窗口俯视下去,恰好是一个立交桥转弯,晚高峰车河无数红色车灯缓缓涌动,她胸口也涌起一阵空虚。
施琅快到时,天色已全黑下来,林之行提前下楼去等他。这天有冷空气突袭,残存一点夏意已彻底消失于干爽的冷空气中。
施琅下了车,风尘仆仆穿一件猎装式样的外套。两人向餐厅走去,一阵北风来颇有寒意,林之行抱紧肩膀瑟缩着。
见施琅并没有反应,她也并不生气,只觉得这份木讷也是难得,于是开口说:“今天穿少了。有点冷。”
施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ʟʐ将外套脱下,递给她,“你不介意的话……”
衣服上无任何香水味,只有一种常见洗衣液的宜人味道。时隔多年,施琅仍是那个一切衣物统统塞进洗衣机的人,根本不管水洗标如何规定。
这是件外层打过油蜡的夹克,价格也不便宜,是不可以水洗的。
不过林之行认为,施琅这份粗糙是优点,比她认识的许多穿件名牌便顾盼自雄的精致男人可爱许多。
林之行适才喊冷,也看得出施琅的确是君子。换个人的话,说不定早借机揽住她肩膀了。施琅仍保持礼貌距离。
林之行心中轻叹一口气,谦谦君子有时也实在让人着急。照他这个节奏,两个人简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亲密起来。
如今,他们俩仍像是亲昵一些的熟人而已。
她这样想着,不由放慢脚步。施琅走了几步才发觉,回过身见林之行停在原地,面孔在树影下若隐若现,“怎么了?”
“还是冷。”她伸出手。
施琅方才如梦初醒,上前来牵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头上夜空极蓝,几颗金星闪在西方天空。施琅轻轻将她往前一拉,林之行只说,“好暖。”
她自己的手则凉得如一块冰。
章屿明也一样。当初两人手牵手,常自嘲像冰块对着冰块,要许久许久才渥得暖起来。暖起来便更不忍心放开,半梦半醒之间也总被一只手牢牢箍着,甩都甩不脱。
施琅的手轻握一握,将林之行从回忆中拉出。他们已走到餐厅了。
这餐厅陈设有些怪怪的中国风,像那种专门投外国人所好的,进门正对着一面巨型镜子,旁边是些梅花喜鹊的图案,镜子正中恰好映出她与施琅。体面,般配,正是一对璧人。
///
第39章 / 风眼
-
只是牵一牵手,却像某种诺言。林之行空前地过起了最平静的日子。
和施琅一周见两次面,一起晚饭,散步许久,之后施琅送她,再各自回家。
在国外生活多年,施琅却仍是个老派人。两人出门,他从不肯让林之行买单,她有时甚至为此小小不高兴起来,因为她不是很喜欢永远由男人付账。
施琅只说:“我不习惯女士付账。”
“在美国那么多年都这样?”
“和同学同事一起,那不一样。可出来约会还要和女士分账,我想不出什么样的男人会这么做。”
林之行笑他少见多怪。分手时连一杯奶茶钱都要算清楚的人,也不少见。
但她也便不再坚持,只三不五时给施琅买点小礼物作为回礼,手套,围巾,水杯。
都是小玩意儿,可越是这类小东西,做礼物的话越要名牌。样样东西施琅都表示喜欢,并很快用起来。可林之行知道,他其实根本不在意牌子。
有时两人一起吃饭,灯下一晃神,林之行仿佛觉得这样许久了。其实统共也不过一个来月。
大概因为日子平静,时间便仿佛被稀释到无穷稀薄,人像在真空之中,失去时间观念。
极快又极慢的一种感觉,仿佛只是第一天,又像是已地久天长。
林之行只觉得洞中方一日,世上仍在发生很多事,可她就在这温暖轻柔的泡泡里呆着也很好。
像在台风眼中,外头天翻地覆,可她并不真的关心了。
-
章屿明也销声匿迹了似的,听不到消息。林之行虽说不是什么圣女,可总觉得既已和施琅认真发展中,便也不宜再过分关心别的男的。
两人之间就此静悄悄的。除了每周一开例会时,林之行都在会议室大屏幕上看到他的侧影,仍是早刻画于心的眉眼线条,便再无消息。
还是言丹青忍不住来八卦:“你知道,你们方总有多狠?”
“丹青,好久不见,你回北京了?”林之行答非所问。
关于老板的丑闻,她不想聊。最近她只觉得小天地中十分平静,不想知道那些无益的糟心事。
“周末回北京给母后过生日,到时候找你玩儿。”言丹青没忘了话题,“你知道大家都传方慎之的前秘书被抓了么,敲诈勒索的罪。”
林之行良久没有回复。
她并不疑心言丹青会外传,可一切早谨慎成自然,她极少和人在手机上聊公司的事。万一出个岔子,不小心传出去,就死无葬身之地。
言丹青也是混职场的,不会不理解,也便不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