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行停下脚，侧过头望着章屿明，眼带揶揄。
“好好好，我也是男人。不用讽刺我。”章屿明伸手捻一捻她头顶一撮换衣服时刮毛的头发。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林之行拨开他手。
“你呢？和施博士发展得如何？”章屿明忽然问。
“正经不过三分钟。”林之行拔脚就走。
“关心一下也不行？”
林之行装没听到，两人漫无目的已经走到江边，这时原本晴好的天气却瞬间转阴，不多时竟飘起微微细雨来。
天色正暗下来，霓虹灯渐次亮起，映在江水中，如珠如宝。
章屿明见她不语，只顾在水边走着，发梢已略湿，问：“要不要回去？”
“我倒想走走。老板此时在飞机上，绝不会找人，难得这么轻松。”她忽然有种如梦初醒的神色。
“那我陪你。”
林之行也不客气。两人就这样在雨中走着，肩挨着肩，也不说话。
沉默半晌，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你先。”章屿明说。
“不，你先。”
章屿明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沉吟一下，又摇摇头，“算了。”
“这样婆婆妈妈，可不像你。”
他笑笑，“怎么说？”
“聪明决绝，骄傲跋扈，行事果决，从不纠结，才是章屿明。”
他忍不住笑出来，“不像好话，但我只当好话收下了。”
然后又问：“你呢？想说什么？”
“你都不说，我也不说了。”停了停，林之行却又说，“我答应施琅试一试。”
“试一试……删掉对赌条款吗？”
林之行知道他故意打岔，没顺着他开玩笑下去，“大概没必要说，说了也觉得挺自恋的，好像我的事多么重要一样。可是我们说过，绝不对彼此撒谎的。”
章屿明倒好象很平静，仿佛早料到似的，“谢谢你。虽然真相未必让人开心，但‘真’永远最重要。”
“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要听真话，是不是？”他问。
林之行没看他，眼光望向细雨中发灰的江水，点点头。
“那我直说了。林之行，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办法跟你做好同事。”
林之行不由停脚。
章屿明语气平静，像只是跟普通同事说句普通的话，“我不否认你我之间有问题，但一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我想过了。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你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可我们都自私，都不想先走一步。我向前走一步，需要对方走两步，可不巧的是，你也是这样的。我们都需要对方加倍的耐心、信心、温情，自己却给不出来。”
“那难道活该孤独终老？”
“不不，你和我都需要热烈的小太阳，将潮湿不堪的灵魂烤干。”林之行半开玩笑半认真，“别怪我说得肉麻。可我想了很久，事实大概如此。我们都像月亮，都要靠反射别人的光，自身都很冷。”
“我不觉得，我不接受，我不信。”
“这种三流文艺小说男主角的台词，怎么会从你口中说出？”林之行笑道，“打开门走出去，一定有理想对象等着你，说不定还不止一个。”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呢。”
“一开始大家都会说，我再也不会爱人了。可后来也都结婚生子。”
“或许有一天。可至少不是现在。”
“你讲讲道理，人生困境那么多，重病，失败，破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男人或女人，绝对绝对排不到前几位。我们已经得到太多，别太贪心了。”
“林之行，你要讲道理。我不会骚扰你，不会跟踪你，不会不经你同意见你。可你不能这么霸道，连我脑子里的事情也要管吧。”
“我们答应过彼此的。”
“是，我们答应过继续做好同事，不再越界，不存芥蒂，不彼此攻击，必要时互相支持。你还可以要求更多，但难道你还要我祝福你和施琅百年好合才可以？”
雨更大起来，灰色江水上如针刺似的丝丝涟漪。
章屿明只能脱下西装，罩在林之行头上，她抬头望望天空，雨并没有很快要停的意思，她没有拒绝，“谢谢。”
“至少还做得到怜香惜玉。”
“你本来就最聪明，最细心，最有风度。”林之行示意他也躲一下雨。
“算了算了。好人卡就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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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这段路距酒店并不远，转个弯过了马路就到。进了酒店，林之行将西装拿下打算交给他，又转念一想，“今天的雨好像有点脏，衣服干洗得出来吗？不如买件新的。”
这酒店大堂一侧走廊，全是平时少人问津且名字拗口的服装店。
“好像是假意大利牌子。”站在一家店门外，林之行说，“但款式好像还不错。”
“不用。”章屿明却忸怩起来，“回房间熨一下得了。”
“到底是谁规定羊毛不可以水洗的？羊在大自然中也是会淋雨的啊，羊难道不是living wool？”
“什么烂笑话。”章屿明知道她故意逗他笑。
大概是天气变坏使然，忽然灰暗湿冷，两个人都有些提不起劲来。
走进明亮的店堂，不知是不是因为很少有人在酒店买衣服，店员殷勤得让人不好意思。林之行眼光刚挪到一件灰色西装上，店员便眼疾手快取下，递到章屿明面前，“先生试试看？”
林之行用下巴颏儿朝试衣间点了点，章屿明便走过去。
这一天过得像三天一样长。
明明是来工作的，还乘了早班机，照理说是兵荒马乱饭都顾不上吃的一天，他们却忽然有了闲暇，她试完衣服，又轮到他来试。
林之行觉得这天简直像时间停滞，又像中学时偶尔生病，不需要去学校，可以整日躺在床上看小说。严厉父母化身温柔天使，不会催着读书做题，时间变得格外平静悠长，要很久很久才到黄昏。
那时她总会撒娇要妈妈去买一只梦龙雪糕，平时用自己零花钱是舍不得的。那脆的黑巧克力壳子与松软的香草雪糕交杂，冰凉甜蜜，简直是奢侈的记忆。
难得这一天不用为老板鞍前马后，也暂时不用管电话邮件，是和发烧时吃梦龙一样的奢侈。
胡思乱想间，试衣间门一响，章屿明转出来。
两人在一起时，从没机会一起买衣服，大概那时格外做贼心虚，总担心被人看到，因此回避一切可能被熟人撞破的场合。
如今彻底坦然了，反倒有了第一次。
“怎么样？”他问。
“中环之花。”她回敬他。
章屿明摇摇头，“骗人。”
见章屿明就这样将西装脱下来，店员担心他们就此走了，急急凑上来，“二位觉得怎么样？”并假装避着别的客人，在林之行耳边悄悄说，“能穿出我家风格的客人不多的。”
其实店里又没其他客人。
“需要包起来吗？”店员接过西装，绝望地问。
“不用，帮他剪掉标签，直接穿走了。”林之行说。
“你来真的啊？”章屿明转头问店员，“请问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呢？”林之行跟着店员去收款台。
店员觉得有义务回答客人问题，又怕有人听到数字会改变主意，于是一边在款台快速操作起来，一边小声报出数字。
章屿明跟过来，“我自己来。”
林之行对店员笑着说：“伐要睬伊。”
店员只想速战速决，一脸笑容点头。
款台上方的灯格外亮，灯下林之行的脸经过一天工作磋磨，又淋了雨，有些脱妆，颈后原本紧紧的发髻也散了几缕下来，却有种不经意的潇洒味道。
章屿明一瞬间晃神，店员已经喜孜孜收了林之行的钱。
工作日，又逢下雨天，有人上门并爽快买单，全是意外之喜。至于谁买单，她才不管。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女性给我买衣服。”
“成年后。”林之行用食指点着他，纠正道。
“好像还是成年后第一次有女性给我买衣服。”他重复一遍。
“你说巧不巧，我也很少给男人买衣服。”
章屿明知道她是随口说的，却也觉得欣喜，竟来不及体会那欣喜后的心酸之感。
却听林之行自言自语：“奇怪。”
“怎么？”
“我和施琅之间，并没有许诺过什么，只是大家彼此接触看看。可今天……竟然有种出轨的感觉。”
“不奇怪。”章屿明面色平静，“因为我喜欢你在先。我有优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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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 “因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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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这句“我有优先权”，显然是还没忘记上次她要跟施琅吃饭时，说的那句“他有优先权”。
这人报复心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