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面无表情:“我要肉脯。”
树旁灌丛间,偶有野兔窸窣跑过。
严宣和只道江近楼想拿肉脯喂野兔,忙从包袱里拿出一条用箬叶包好的肉脯,殷勤递上,还不忘好心提醒:“江前辈,野兔多食草,你掷少许……”
话音未落,江近楼已接过肉脯,狠狠咬了一大口。
严宣和干笑两声,试图圆场,又递上一张烧饼:“江前辈,这烧饼也不错。”
江近楼接过来浅尝一口,果真外酥内软,越嚼越香。可这烧饼大得离谱,他一人断然吃不完一整张,便中分为二,将另一半递与身侧的方见青:“你吃吗?”
方见青正自闭目吐纳,闻声摆手婉拒:“不了。我近来发现我天赋异禀,有意于丹、药二道上潜心精进一番。”
江近楼:“……”
他不吃,多的是人吃。
江近楼转身又向严宣和讨了一条肉脯,信步绕到叶沉璧与祝三秀偷食的树后,将半张烧饼并那条肉脯一起塞到叶沉璧手中,淡淡道:“天公絮说他留给你们吃。”
叶沉璧嘴里含着半块绿豆糕,手里捏着肉脯,惋惜道:“早知有肉脯,我适才便不吃糕饼了。”
江近楼目光飘忽:“你留着夜里吃。”
祝三秀旁观二人眉目传情,眼珠滴溜溜一转,忙不迭捂着肚子起身:“前辈,弟子吃饱了,先去那边洗把脸。”说着便脚底抹油,跑了个没影。
叶沉璧再三叮嘱:“你小心些。”
祝三秀脚步欢快,脆声应道:“嗯!”
树下空了一人,江近楼顺势坐下,从叶沉璧手中取过烧饼与肉脯,重新用箬叶裹好,漫不经心道:“原来我昨夜七窍流血,是拜天公絮的丹药所赐。”
叶沉璧忆及那粒哑丸,不免有些感同身受:“听闻他是千秋宗主最器重的弟子,怎地炼出来的丹药,一瓶比一瓶古怪?”
江近楼:“他今日这等性子,说来怪千秋宗主。”
叶沉璧起了好奇心,凑近他身边,小声追问:“为何怪千秋宗主?”
她挨得近,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江近楼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天公絮天性喜静,原本想拜入玉衡宗。千秋宗主看中他天资过人,便连哄带骗将他诓入十方宗,且许他‘永不拘行迹’之承诺。哪知他进了十方宗后,整日琢磨些没用的符纸,修为一连数年毫无长进,千秋宗主追悔莫及,直气得满头红发都白了几根……”
日移影转,叶隙漏金。
蝉声忽远忽近,似在应和这方寸一隅的窃窃私语。
方见青踱步来寻时,正巧撞见二人额首相抵,极尽缠绵之态。他抱臂等在一旁,耐心听江近楼说完甜言蜜语,这才开口催道:“该走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俱是一惊,双双扭头骂道:“你走路怎不出声?”
方见青不明所以:“你们的修为远在我之上,岂会察觉不到我的脚步声?”
“听见了,懒得搭理你而已。”江近楼扶起叶沉璧,拂袖离开,“我们走。”
方见青目送二人牵手离去,无言以对。
临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怒骂:“好你个江近楼,又拐弯抹角挖苦我!要不是我丹药灵验,药到病除,沉璧没准早不要你江近楼了。”
*
前路叠嶂层云,一行人再次启程。
风声呼啸,骏马似风飙。
日暮时分,转过山坳,忽逢炊烟袅袅,旗幡招展,胡州镇已近在眼前。
严宣和引着四人,寻到当日与闻笙投宿的那间山前客店。
不料进门向掌柜一问,却得知昨夜有人出手阔绰,包下了整间客店。
江近楼“啧”了一声:“不知这位有钱没处使的贵客,姓裴,还是姓月?”
掌柜笑容满面:“是位姓月的贵客。”
一听这话,叶沉璧立时朝二楼几间虚掩的房门,扯开嗓子唤道:师弟,裴道友。”
不多时,二楼相邻的两间客房各走出一名男子。
一位丰神俊朗,一位清隽矜贵。
月扶光与裴弦并肩站在阑干处,笑着挥手招呼:“相候已久,快上来。”
一行人先后上楼,进房围案而坐,共议入村诸事。
月扶光道:“我与裴道友今早去槐村外探过,从外头看,村中既无阵法,也无妖邪之气。我们接连问了几位出村的村民,几人皆称闻道友确曾进过村子,还向他们打听过一只巨鸟的踪迹。只是……”
他停顿一息,叹道:“无人能说清,闻道友何时离村?又是否离村?”
此外,他们另探得一事。
这十五年间,的确有不少修士在此地凭空消失。
证据便在山前客店的堆房,里间散落着不少法器。
掌柜一介凡俗,自是认不得法器,以为无用之物,便随手丢进了堆房。年深日久,竟积攒了许多。
“槐村困修士的传言,是真的。”
“阿笙……怕是已遭了算计。”
第40章 极乐地(四)
鸟危山,胡州镇。
一半山峦叠翠,一半烟火腾腾。
暮色四合,夕阳映西峰。
无边暮色从山腰垂下,漫过山下的一片青灰瓦檐。
山前客店,临溪而建,枕水而眠。
酉时一过,捣衣声渐歇,唯余几尾鲦鱼不时跃出水面,衔着落霞碎影沉入清溪。
窗外,宿鸟吟唱枝柯。
窗内,满坐寂然无声。
沉默间,裴弦起身,从临窗案头取来一物,径直递给叶沉璧:“叶道友,这柄清臣剑,你应当还记得。”
一柄长而宽厚的重剑,通体漆黑如墨。
剑脊若苍龙盘亘,刃纹如龟甲裂坼;剑格蟠螭衔环,镂作云纹。
出鞘之时,隐有鸣响。
眼见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叶沉璧只得硬着头皮,脆生生道:“嗯,是他的剑。”
裴弦微微颔首,眼神却沉了下来:“的确是程清臣的剑。”
一个剑修,却将本命剑弃于偏远客店,任其被层层粗布包裹,丢进堆房,不见日月,蒙上厚厚的灰尘。
要么,他找到了比之更好的剑;
要么,此人已出事。
多年前,裴弦曾与程清臣较剑于太阿山。
彼时,程清臣视手中的清臣剑为天下第一宝剑,夸口说一剑挥出,便有排山倒海之势。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骄傲,断不会轻易弃置。
裴弦负手临窗,远眺浮云苍山,一字一顿道:“今剑在,而人无踪。程清臣在槐村消失一事,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话音落定,众人相顾无言,一时皆茫无头绪。
暝色从远山涌来,吞尽西窗最后一线天光。
房中遍寻不见蜡烛,祝三秀与严宣和只好结伴摸索着出门,下楼向掌柜讨要。
门开,门关。
正中的桌案,霎时沉进一汪浓墨里。
方见青最是怕黑,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张明光符,拍在桌案上。
一豆符火颤颤地跃起,微光晃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若沉璧昨日所猜为真,此村专困有心魔者。我无心魔,不知……”江近楼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有意顿了顿,才将后半句缓缓吐出,“你们,有心魔吗?”
方见青身子前倾,认真问道:“我时常后悔儿时与人吵架输了。这,算心魔吗?”
闻言,满桌之人纷纷偏过头。
或面露嫌弃、或扶额长叹、或欲言又止。
江近楼扯了扯嘴角:“此番本就不打算带你入村,你只管在外接应。”
此话入耳,方见青立马收起明光符:“好符,我留着自己用。”
“……”
符光隐没,房中再次陷入一团浓黑。
黑暗模糊了彼此的眉目,只听得见真假难明的话语,在其间浮浮沉沉。
裴弦话至唇边又咽下,终是化作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没有心魔。”
江近楼侧身看向月扶光的方向:“月少宗主,你呢?”
月扶光语调平静:“没有。”
“行。”江近楼干脆利落地下了决断:“既然诸位皆无心魔,明日便由我们四人入村探查。天公絮则与两位小友在外等候,每隔一夜,我们需出村与他们会合,一同商讨对策。”
另外四人相继应道:“好。”
江近楼:“各自回房,明日辰时出发。对了,我和沉璧的房间在何处?”
裴弦:“隔壁。”
*
众人各自散去,房门一扇接一扇合拢。
须臾,山前客店重归寂静,唯闻窗外山风萧萧,风雨欲来。
叶沉璧与江近楼所宿,为二楼第五室。
左邻祝三秀,右接方见青。
甫一进房,江近楼便牵着叶沉璧坐到榻上。
帷帐簌簌放下,昏黄灯影朦胧如旧梦,映出帐中两个并肩相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