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嘴里含着半块桃酥,惊愕回头,恰与一双半睁半阖的眼睛撞个正着。
那双眼,眼尾绯红未褪,里头盛满了怨愤。
一眼望过来,恨不得立马剜她一刀。
她慌忙囫囵咽了桃酥,抹了抹嘴,努力堆起一脸关切的笑意,问道:“你没死啊?”
死寂。
无人应她。
叶沉璧从烛台上取下蜡烛,又自床底摸出惊澜剑,一手握剑一手举烛,壮着胆子上榻。只见江近楼面色惨白,七窍淌出的血痕横一道竖一道,殷红刺目。
他额间冷汗涔涔,气息急促又凌乱,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许是察觉到有人近前,他强撑着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齿缝间逼出几个不成句的字音。
叶沉璧俯身,把耳朵贴到他嘴边,侧耳细辨。
须臾,她听到一声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娘……”
这是回光返照,把她认作亲娘了?
叶沉璧犹豫着伸出手,探了探他鼻息,发觉他喘得虽急,但不像是要断气的样子。
原来没死,害她白高兴一场。
她回身放好蜡烛与惊澜剑,顺手端来水盆,就着盆中残水,一点一点替他擦去面上与身上的血污。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心底不禁泛起一念:“还好他没死成,否则实在愧对我多年苦修。”
为了战胜一个江近楼,她日日挥剑,数十年如一日不曾停歇。
若他这般轻易地死了,而她却从未堂堂正正胜过他一次。
往后余生想起来,总归是憾事一桩。
灯花噼啪连爆,帐中光影霎时骤亮。
叶沉璧如梦初醒,听见他又低低唤了几声“娘”。
盆中清水已变为血水,他胸前仍有一滩血污。她将染血的帕子丢回盆中,没好气地嘟囔道:“别嚎了,我不是你娘。”
叶沉璧推门出去,直直奔向后院井边。
不过半刻,她提了满满一桶水,快步回房。
等将他胸前残血细细拭净,已近亥时。她累得气喘吁吁,记起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赶忙吹灯上榻,合眼安寝。
“娘……沉……”江近楼翻过身,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孙儿乖,快睡。”叶沉璧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懒得计较他的手放在何处。
*
叶沉璧是被人咬醒的。
准确来说,她是被一个不知餍足的好色之徒,活活给咬醒的。
她一睁开眼,便见色鬼压在她身上,埋首在她胸前。
那色鬼明知她醒了,竟还敢抬起头,故意探出舌头挑衅。
叶沉璧抬脚便踹:“江近楼,你当我死了吗?”
江近楼生生受了这一脚,闷哼压在喉间:“不是要破阵吗?离辰时尚有一个时辰,来得及。”
叶沉璧别过脸:“色鬼当真不怕死。”
她的腿迟疑着放回原处,江近楼知她已然默许,欺身而近,唇舌便压了下来。
他的唇与手,初时带着几分生涩的试探,一路向下游移。渐渐不再收敛,动作间竟生出几分克制的蛮横。
唇舌滚烫,时轻时重。
叶沉璧懒懒地任由江近楼动作。
她神思涣散,困得厉害,心想这人当真腻烦。
不过片刻,浑身泛起酥麻,她的心与身子开始苦苦抗衡。
可叹,最终心败下阵来。
半声连她自己也羞得耳热的喘息,从紧抿的唇边溢了出来。唯恐这具不听管束的身子又自作主张,闹出不堪的事端,叶沉璧脊背绷紧,恶狠狠道:“你把眼睛蒙上。”
闻言,江近楼从枕下扯出一截红绸,老老实实蒙到眼睛上。
窗纸渐透微光,帐中影影绰绰。
他寻着她的气息,摸索着俯下身,续上亲吻。
只这一次,是攻城略地般的索取,自她锁骨处的那个名字,到腰间最柔软的那一处,每一寸都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
他正沉溺得不可自拔,她的话又该死的多了起来。
“江近楼,你少磨蹭。”
“……”
“江近楼,我昨夜真该杀了你。”
“……”
残月将没,卯时过半。
远方天际,第一缕霞光照彻云海。
近处帐中,纱幔上的影子被烛火扯得凌乱,分不清是谁的衣带,又是谁的长发。
江近楼一手拢住她的嘴,一手扣住她欲退的腰。
无法,她的话着实太多。
那些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细碎得听不真切,搅得他头昏脑涨。
*
慢慢地,叶沉璧觉出一丝异样。
每回风浪初歇,她余悸未消,刚一偏头,他的吻又追了过来。
叶沉璧不满地嘀咕道:“一次,够破阵了罢?”
江近楼面不改色扯谎:“对啊,一次还没完。”
这人,竟把她当傻子糊弄吗?
等他又一次在她耳畔喘息不定之际,叶沉璧看准时机,一把推开他:“行了,我累了。”
江近楼抬手扯落覆眼的红绸,面红气促,怔怔盯着她看。
二人身无寸缕,在帐中相视良久。
江近楼忽地勾唇轻轻一笑:“你再睡会,我去外头提桶热水。”
说罢,他迅速穿好衣袍,推门离去。
叶沉璧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复思量一件事:“方才这具恼人的身子、恼人的嘴,竟脱口唤了声‘近楼’。他那时忙着折腾我……应是没听见罢?”
同一扇门,隔开两般心事。
叶沉璧愁眉不展,昏昏欲睡;江近楼则提剑在手,步履生风,大步流星直奔后院。
朝雾未散,濛濛如纱。
他乌发半绾,一袭白袍松松垮垮地拢着,不束不整,广袖在雾岚中翻飞,端的是疏狂如玉。
他想过了!
纵他修为不济,身子再差,也绝不会无故七窍流血,甚至昏绝不醒。
思来想去,他想起上榻前,曾服过一枚方见青所予的丹药。
问题,必定出在丹药上!
行至门外,江近楼一脚踹开房门,冷喝一声:“天公絮!”
方见青正伏在案前画符,循声抬头。一见是江近楼,再看他满面红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乐呵呵地问:“成了?”
江近楼冷眼斜睨过去,见他一脸贼眉鼠眼,分明心里有鬼。
果然,那丹药有古怪!
江近楼拔剑出鞘,剑锋一横,抵在他胸口,厉声逼问:“你上回塞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丹药?”
方见青后退半步,无语道:“你这疯疾,怎生说犯便犯……”
江近楼持剑逼近:“快说!”
方见青使劲将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显得无辜无助极了:“就那种药啊。”
“哪种?”江近楼咬牙切齿。
“回春丹。”方见青小心避开剑锋,腆着脸往前凑了凑,“为了你和沉璧,我特意跑去师尊的药田,偷了一株千年肉苁蓉入药。这事,你可千万替我瞒着,别往外说,我怕师尊骂死我。”
回春丹。
肉苁蓉。
合着,这傻子以为他不行?
江近楼气得面红耳赤,破口大骂:“你才不行!你们十方宗上上下下,皆不行!”
方见青被他骂得一愣,当即委屈巴巴地诉起苦来:“你自个说你不行,眼巴巴求丹药。如今我把你治好了,你反来骂我。江近楼,我这丹药难道给错了?男女之事,除了你不行,难不成还能是沉璧不行?”
“……”
江近楼鼻血涌出,只好收起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方见青斜倚在门边,唇角微微翘起,愈想愈觉自己本事了得,沾沾自喜道:“堪堪一粒,便生龙活虎。天公絮,你真是妙手回春呐……”
莫非,他将成为千年来,第一个符、丹、药同修的修士?
*
晨间两阵风波,并未耽搁今日远行之事。
辰时一刻,五人五骑于宫门前扬鞭策马,绝尘而去;黄烟散处,一驾由神仕驾驭的木头人马车,不紧不慢地随行在后。
胡州镇与西海城,相去百余里。
唯恐误了与裴弦入村之约,一行人策马兼程,不敢稍怠。
只在中途,匆匆驻马歇了一炷香的光景。
叶沉璧率先翻身下马,照旧背着包袱,避到一处隐蔽的树后,扬声喊道:“三秀,快来吐纳。”
祝三秀会意,怀抱两个装水的竹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余下三人,就近寻了处树下歇脚乘凉。
严宣和修为困于混沌境六阶,每日仍需进凡食果腹。见两位前辈都已坐定,他才从随身的褡裢中,掏出昨日备下的烧饼和肉脯,靠着树干细嚼慢咽。
忽然,一只手冷不丁地伸到他面前。
他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过去,方知是江近楼,支吾问道:“江前辈,怎、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