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千秋宗主。”
第29章 神雀祭(二)
亥时中,苍月照人回。
江近楼纵马疾驰,自城北净土寺回到城东翠微小院。
朱门早闭,他绕到后院矮墙处,径直翻墙入内。谁知脚跟尚未立稳,一句震耳欲聋的哭嚎已扑面而来:“我不活了!”
这方见青,过了百年,还整日如泣如诉,要死要活,偏又狠不下心、断不了气。
江近楼屡见不鲜,一面揉着嗡嗡响的耳根,一边踱着步子去了浴房沐浴。
他这一身味,可万万不能让第二个人闻了去。
翠微小院的两间浴房,依山就势搭在院后。
说是浴房,实则是由四根龙公竹为柱、四排竹篱为墙,围起来的两间竹亭。屋顶则以竹篾为骨架,覆着一层厚厚的茅草。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
数十竿碗口粗的毛竹首尾衔接,在仔细打通内部竹节后,从半山腰山泉处,沿山势高低铺设而下。最终竹管横穿竹篱,将泉水引入墙角的浴桶中。
浴桶旁有两张符纸,一黄一赤。
黄符引水,赤符断水。
江近楼推门走入第一间浴房,扯下引水的黄符。
不多时,竹腹中琤琮流响,一股股清泉慢慢涌出,灌入齐腰的浴桶。
江近楼褪尽衣衫,连同贴身里衣一起掷入浴桶旁的木盆中。而后,他随手抓起几颗澡豆,就着泉水反复揉搓,直至衣衫上再嗅不出一丝一缕属于佛寺的气味。
他视方见青为平生唯一挚友。
一来,方见青是为数不多听不懂他话中讥讽之人;二来,方见青那些奇思妙想,总能在不经意处解他困厄。
譬如,此处浴房中备有几张火符。
他这一身湿衣,只取一张火符往衣上一拍。
须臾,水汽散去,衣衫干爽如新。
衣衫洗罢,又蓄得半桶水。
他拿起一旁的水瓢,一舀一舀,兜头浇下。
寒泉沁骨,山风砭肌。
他冷得浑身一颤,反觉神思清明,索性拖过墙角的矮凳坐下,苦思来日之局。
眼下叶沉璧有金昙护身,再不必悬心自身安危。
他不一样,修为未复,方见青给的法器,还不堪一用。
往后若遇仇敌,他俯仰由人,只能被迫站在她身后,做一个被她庇护的废物。
他一向能屈能伸,这等折辱,受便受了。
可叶沉璧最想要的,偏偏是他的命。
一旦她找到破解传送阵的法门,定会立马杀了他,独自去天子城寻找真相。
怕是他真死在她手上,她只消在人前掉几滴假惺惺的泪珠子,旁人见了,约莫还要夸她一句“好一个情深意重的未亡人”。
水沿桶边溢出,凉意无声漫至脚边,江近楼如梦初醒,蓦地记起一桩怪事。
这一路行来,每每与她独处,他动过的杀念何止十七八回,可护身金昙从未出现过一回。
莫非……
那护身金昙,独独防不了他?
一个算计,渐渐浮出水面。
江近楼探手摸到一张火符,按在胸口。
符纸方落,周身水珠倏忽消散,了无湿痕。
子时初,他穿妥衣袍,匆匆离开浴房。
*
夜半三更,万籁归寂。
东厢窗牖洞开,朦胧月色照见帐中榻上那个隆起的模糊轮廓。
转瞬浓云遮月色,房中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恰在此时,一黑影轻手轻脚地翻窗入室,一步步挨近床榻。
岂料,就在黑影即将揭帐登榻之际,身后响起一道清冷女音:“你鬼鬼祟祟,意欲何为?江近楼,难不成你想杀我?”
火折子吐出焰子,溅起几点红光,蜡烛颤颤地亮起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叶沉璧将江近楼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两手藏在背后,心下一瞬了然。她反手掣出惊澜剑,再顺手把桌上的枕流剑抛给他:“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夜想领教领教你的太虚剑法。”
枕流剑脱手飞来,江近楼侧身一避,任由那柄剑直直坠到地上,砸出一记闷响,砸出剑中少年一句咬牙切齿的诘问:“江近楼,你为什么不接住我?!”
江近楼懒得搭理他,随口回道:“摔一摔,十年少。”
枕流:“……”
叶沉璧冷冷道:“出剑。”
江近楼笑意更盛,亮出悬在双手指间的两个青竹筒:“荔枝膏水,喝不喝?”
“……喝。”
一灯如豆,二人对坐。
饮前,江近楼本欲试毒,好让她放心喝。叶沉璧却随手取走其中一个青竹筒,大口喝了起来:“省了罢。我白日才救了你,你总不会忘恩负至此,夜里便往甜水中下毒吧?”
江近楼挑眉,浅抿了一口,顺嘴问道:“你怎还未安寝?”
酸甜爽口的荔枝膏水入喉,紧贴在身上的黏腻暑气随之散了大半。叶沉璧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双眼惬意地弯成两弯新月:“怕你死在外人手上,没死在我这个内人手上。”
江近楼没好气道:“你盼着我死吗?”
叶沉璧认真回他:“嗯,你得死在我手上。”
毒妇。
恶妇。
江近楼狠狠瞪了她一眼,与她说起明日的几桩要紧事:“明日一早,我们先去玉衡宗祭拜江前辈,午后出发前往西海城。至于月扶光?明日自会有人来此接走他。”
叶沉璧捧着竹筒,愁眉苦脸:“唉,早知你已有法子,我方才便不对扶光说重话了……”
江近楼把玩着手中茶盏,漫不经心道:“你骂他了?”
叶沉璧苦闷摇头:“我让他别跟着我了。”
“这叫重话?”江近楼无语。
她每回骂他,恶语连珠,从不重样。
结果到了月扶光跟前,不过说了句“别跟着我了”,竟已是她最重的狠话。
“我……”叶沉璧眼神飘忽,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憋出一句话,“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年纪比你小。”
“……你骂我老?”
“你瞧你,又断章取义。”
江近楼挪动圆凳,挨着她坐下,笑容满面:“叶沉璧,我听你慢慢解释。”
“好困啊……”叶沉璧见他靠过来,慌忙掩口打了个呵欠,起身便往床榻走,“睡罢。”
闻言,江近楼眉梢轻挑,看向那个饮空的青竹筒,似笑非笑地问道:“叶沉璧,荔枝膏水甜吗?”
一句寻常的问话,却听得人心惊胆战。
叶沉璧往前迈的左脚收回,愕然回头,质问道:“你真下毒了?!小人,枉我等了你半宿,枉我……”
“里面多加了半块沙糖而已。”江近楼开口打断她的话,抬起眼看她,唇边噙着一抹坏笑,“你难道没喝出来?”
“……”
难怪今夜的荔枝膏水,比她从前喝的更甜一些,原是因他多加了半块沙糖。
“甜不甜?”
“嗯。”
关于江近楼这夜的行踪,叶沉璧并未细问。
横竖他不会说,她又何必白费口舌?
不过,她猜他应是去了城北净土寺一带。
记得上回,他们随一行善信去净土寺经堂,曾听到同行的两位娘子闲谈:“寺后有一条河,名曰净河。每逢单日,便有个唤作荔枝仙的饮子娘,在岸边卖荔枝膏水。荔枝仙卖的荔枝膏水,乌梅煎雪,清冽胜荔,隔水能闻见甜香,有缘才得吃呢。”
叶沉璧虽猜到他的去处,却始终想不通他夜赴城北的缘由。
莫不是,他真去找老和尚听经了?
这念头一转,她偏过脸,就着帐外透进来的薄薄昏光,目不转睛盯着江近楼的侧脸,腹诽道:“色鬼,你确实该多听听经,净净你的六根色.心。”
*
卯时二刻,残月尽,金乌出。
蝉噪声声又起,江近楼推醒叶沉璧:“该去玉衡宗了。”
叶沉璧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挣醒,迷蒙间瞧见他坐在榻沿,便含糊提醒道:“浮岚说,无需买香,墓前备着。”
江近楼今日又穿回那身繁复累赘的长袍,一边慢条斯理地绾着衣带,一边温声回她:“江前辈生前钟爱降真香。以此香制成的棒香,可不好找……”
她犹在昏沉梦中,未曾细辨他话中之意,更不知他说这话时,嘴角缓缓绽开一丝得逞的浅笑,若有似无。
二人收拾妥当,已是辰初。
门开半扇,露出方见青与万浮岚的脸。
一个白眼朝天,一个眼睛发直。
叶沉璧推门见万浮岚着素衣,腕间还挎一竹篮,篮中装满白烛、纸钱等祭拜之物,好奇道:“浮岚,你昨日分明说,要待明日忌辰正日才上山,怎今日便来了?”
依例,明日方是江应钟的忌辰,玉衡宗弟子多于当日上山祭拜。
“他怕师尊打他,央我今日陪他上山。”万浮岚觑了觑身侧的方见青,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痕朱色,她偏头望去,竟见房中桌案一角斜压着半截红绸,嘴角不觉抽动了一下,“你们昨夜,睡得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