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不明所以:“尚好。”
除了绑手的红绸偶尔因江近楼翻身绷紧,勒得她有些难受。
万浮岚眼珠骨碌碌一转,眼风顺势落在江近楼面上,讪讪笑道:“睡得好……就好、好。”
“走罢。”
江近楼大步踏过门槛,行至方见青身边,一把拽走他。
二人肩并着肩,走在最前;叶沉璧挽着万浮岚,在后面徐行漫步。
两拨人一前一后,相去五步。
行至半路,方见青忽觉肩头微沉,侧目一看,果见一只手虚虚搭在自己肩头。目光往上游移,江近楼神色闪烁,他心头顿时雪亮——
这厮今日心怀鬼胎,憋着坏呢。
他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又想骗我什么?”
江近楼笑着攀住他肩膀,贴近耳根低语:“你有没有那种丹药?”
方见青蹙眉:“哪种丹药?”
江近楼涨红了脸,竭力压低声音:“夫妻之间的那种丹药。”
天子城千里迢迢,前路吉凶难卜,变数难定。
双修一事,想来是躲不掉了。
江近楼既怕叶沉璧要了他的命,又怕她同上回那般,一味地急催,不肯容他喘息。
思来想去,他只好红着脸,找方见青借一瓶助兴的丹药。好歹下回双修时,彼此骨软筋酥,稍减些苦楚,不至如受刑般难熬。
“那种啊……”方见青恍然大悟,扭头直勾勾地盯住他,面露怜悯之色,“有是有。你……”
一语未竟,江近楼已挥手截住话头:“有就行,待会儿回去后给我一瓶。”
说罢,他嫌弃地抽回手,昂头阔步往前走。
独留方见青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道渐行渐窄的背影,神色愁苦极了:“剑修的身子,竟这般不经亏虚吗?他才一百来岁,怎就要靠那东西……”
叶沉璧与万浮岚挽手行过他身边,见他兀自痴立,呆滞无神,疑惑道:“你不走吗?”
方见青回神,头也不回地跑了:“你们去,我回山炼丹!”
万浮岚气不打一处来:“他有病吧?”
叶沉璧:“许是有急事。”
“他能有什么急事?”
“人有三急,不得不急呗。”
*
江应钟死后,尸身敛入天子山的冰棺,长伴空山松涛;本命剑六吕,随他与萦芑的定情信物太簇琴,葬入玉山的衣冠冢。
巳时过半,三人走进玉山东麓的一处密林。
林深处,一座孤冢矗立。
一缕缕青烟,如山间未散的流岚,萦绕荒冢,盘桓不散。
高达九尺的墓碑,空凿九字。
铁画银钩,深入石骨,满目空凉。
江应钟之墓。
妻萦芑,立。
墓碑正中置一石供案,其上一炉二瓶,另堆着两捆香。
这是叶沉璧头一回上山祭拜江应钟。
为示对前辈的崇敬,她端端正正跪在墓前,将一张张纸钱丢进火堆中。
火苗舔得她满面飞红,一阵阵浓郁的青烟缠着灰屑迎面扑来,熏得她睁不开眼。
烟篆层层堆涌,万浮岚被呛得连声剧咳,眼中呛出泪来。她心觉有异,抬起头,惊见香案上已无一物;而江近楼正引火将最后一捆香点燃,三支并作一炷,遍插在墓冢四周。
她失声叫道:“江近楼!这香原是备着明日用的,你怎全点燃了?”
隔着浓雾似的青烟,一男子义正言辞的话语,泠泠穿雾而至。
“烧没了,便去买,又不是买不到。”
“……”
唯恐明日忌辰缺了香火,万浮岚匆匆下山去寻萦芑。
等她的身影没入林霭尽头,唤之不应,叶沉璧才敢小声骂出口:“江近楼,你疯了不成?”
他一反常态,故意将两捆棒香用罄,显然别有所图。
念及这厮睚眦必报的小人心性,她霎时明白过来:他昨夜,定是去城北的香火肆下毒了。
江近楼满面委屈:“叶沉璧,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叶沉璧:“你我如今自身难保,你少动歪心思。”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日我不过多焚了两捆香,便遭人斥为心术不正。”江近楼埋首继续插香,口中絮絮不止,语气凄然,“你喝了我的荔枝膏水,却不向着我。叶沉璧,你当真没良心啊……”
叶沉璧恶狠狠地警告:“若是出事,你休想连累我。”
江近楼再三保证:“我真没往香里下毒。”
*
午时中,山阶影短。
叶沉璧与江近楼牵手下山。
明面上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暗地里十指紧扣,默默较劲。
玉山山道一路延伸至玉衡宗山门。
那驾熟悉的木头人马车与几个眼熟的人,今日等在路尽处。
祝三秀站在马车外,与裴弦身后四人挥手作别:“师兄师姐,待我去天子城拜完师,再回来请你们吃酒。”
裴弦不合时宜地插嘴:“等你拜完师,他们便得尊你一声前辈。”
祝三秀笑吟吟道:“大可各论各的,晚辈只管叫师兄师姐,师兄师姐唤我前辈,岂非两便?”
一语引得众人放声大笑,连素来容色淡淡的月扶光,亦不禁莞尔。
在场诸人,唯有方见青低眉敛目,一言不发。
叶沉璧牵着江近楼走到众人面前,笑道:“就此别过,改日再叙。”
万浮岚依依不舍道:“沉璧,等宗门大比事了,我便来找你。”
裴弦从旁道:“我与师妹同行,随你们去瞧瞧昭昭。”
月扶光轻声道:“师姐,山长水远,千万珍重。”
苏洄抱拳为礼:“前辈,晚辈家住平丘城横剑山庄。若你们行经此处,可停驻一观。”
一听平丘城横剑山庄,叶沉璧来了兴趣:“听闻最后一块来自仙界的赤火,便藏在横剑山庄。这事,是真的吗?”
苏洄:“家传之物。”
叶沉璧打趣道:“呀,苏小友原是横剑山庄的少庄主。”
苏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兄长是,晚辈不是。”
眼看二人相谈甚欢,江近楼不耐烦地催道:“一块黑不溜秋的破铜烂铁,有何值得看的?该走了。”
他唠唠叨叨,叶沉璧眼皮未抬一下,转头与苏洄约定:“苏小友,若他日得暇,我便去横剑山庄找你,借赤火一观。”
此去天子城,大半途径平丘城。
她的惊澜剑若能近赤火,汲一缕仙界灵息,剑气不知将精进几许。
方见青最后一个近前,一来便扯着江近楼的袖子,将他拉到几步外的树后。
江近楼眼中精光一闪:“如何?”
方见青似做贼般左右张望,一再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和一叠符纸,尽数塞进江近楼掌心:“近楼啊,这事儿,万万急不得。你每回行事,吃一粒就够,切莫多吃。我画的符,你全识得,带去路上用罢。”
江近楼浑然不觉他今日闪烁其词,坦然收下所有,悄声叮嘱道:“你若无事可做,便随浮岚来寻我。对了,我找你讨要丹药这事,你别告诉其他人。”
“我发誓,绝对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万浮岚除外。
方见青暗自补了一句。
第30章 神雀祭(三)
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
有巫觋之城曰西海,其民玄衣朱裳蒙傩面,黄金四目。
七月半,风吹雨。
傩面傀儡踏鼓飘然转旋,且呼且舞,祭月于西。
名曰神雀祭。
从太阿城往西,车马辚辚十日,抵达西海城。
七月十三,一驾马车驶入西海城十五里外的西来镇,沿途惊诧声不绝、围观者众。
无他,那驭马赶车的,竟是个木头人。
镇小地偏,仅一家东来客店。
薄暮时分,这驾古怪的马车停在客店门前。
一路随来的镇民们挤在道旁,或垫脚探头、或伸颈张望,都眼巴巴等着瞧,车中到底会不会走出三个木头人。
俄而帘动,三个大活人先后下车。
走在前头的是一对女子。
二人眉宇英风凝剑气,秀色如琼花,显然是一对姐妹。
落于最后的男子,观其容止,疑是神仙中人。待走近细看,其人面白如傅粉,了无血色,双窍塞着两布团,衣襟上血渍斑斑。
红白相映,似鬼似仙,煞是骇人。
“他该不会……是白脸鬼吧?”
此言一出,围观镇民作鸟兽散。
须臾,不剩一人。
*
昨日投宿,被人私下叫白骨精。
今日投宿,被人当面唤白脸鬼。
江近楼怒气上涌,怒意逼得一股猩红浸透布团,数点血珠滴落衣襟之上,为这幅红梅映雪图,再添几点残红。
可恨的毒妇叶沉璧,一路上没完没了地亲他。
短短几日,便亲了他不下百次,铁了心要把他活活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