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吃虾，父亲总是把最大的那只让给我。”于诺说。
白女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他让给你，不是因为他不爱吃。是因为他父亲也把大的让给他。于家的男人，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让。”
于诺的筷子停了一瞬。顾也低头剥虾，没有接话。
白女士喝了一口汤。“让来让去，让到最后，谁也没问对方到底想不想要。”
于诺把筷子放下。“妈。”
“你不用说。”白女士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我今天自己夹。你吃你的。”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于诺飞宁夏的早晨。门关上之后，房子里只剩下两个女人。白女士在客厅看《域北风物志》，顾也在书房改募集说明书。整栋房子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某种缓冲层。
傍晚白女士出门了。顾也听见门锁扣上的声音，整栋房子忽然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没有被打断，这是白女士入住以来，她在家里的最长连续工作时间。
晚上六点半，白女士敲了敲书房的门。“顾也，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白灼西兰花、凉拌木耳、冬瓜汤。两个人对坐，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晰。
“于诺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茄子。”白女士夹了一筷西兰花。“他父亲不爱吃茄子，每次我做，于诺就吃两份。”
顾也夹了一筷木耳。“他在这里也常点。复兴西路那家云南菜馆，菌菇米线很好，他每次去都加薄荷。”
白女士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他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觉得您知道。”
白女士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这天晚上，顾也在书房改募集说明书改到十一点。白女士在客厅看书。顾也出来倒水时，白女士抬起头。
“还要多久？”
“可能还要一会儿。发改委的窗口指导意见明天可能变。”
白女士合上书。“那你忙。我不等你了。”
她站起来，拿着书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远，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客厅的灯没有关。顾也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盏亮着的灯。
第二天晚上，顾也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绿色债券的募集说明书初稿次日上午十点要提交发改委预审，她负责的中国法律部分还有最后三页需要复核。
白女士坐在客厅里，面前那杯水已经没有了热气。餐桌上的菜用盘子扣着，碗筷摆了两副。
“白阿姨，我吃过了。”
白女士站起来。“好。那我把菜收起来。”
她端起那盘白灼西兰花。顾也站在玄关没有动，看着白女士把菜端进厨房，把碗筷收回碗柜。每一个动作都和平常一样。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书房，关上门。
九点四十分。她开始改第一条。九点五十五分，门被敲了两下。
“顾也。我给你下了碗面。放在门口。你忙完吃。”
顾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听见托盘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远。
她没有立刻开门。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改到一半的条款，“担保人承诺，在债券存续期内，维持其在中国境内的主要经营性资产净值不低于……”光标停在“净值”后面。这个数字需要精确，需要安静。
门外的面在变凉。
她改完了那三页。凌晨十二点半，募集说明书初稿发给了承销商。然后她站起来，打开门。
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葱花碧绿。面已经凉透了，葱花沉在碗底，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蹲下来，端起那碗面，走进厨房。
白女士不在。厨房里只亮着吧台上方那盏小灯。她把面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冰箱的低鸣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她洗了手，回到书房，在募集说明书打印稿的最后一页手写了页码和日期。笔迹比平时用力。
于诺回到礼城。推开门时白女士在厨房，顾也在书房。两个人都说“回来了”，语气和平时一样。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白女士从厨房探出身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
于诺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走进书房。顾也正在合上电脑。
“我妈这些天，你辛苦了。”他说。
顾也看着他。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你母亲每天六点起来煮粥。那天我在改募集说明书，她坐在厨房吧台边，不开灯，面前一杯温水。她说，我看你灯还亮着，想着你可能会饿。昨天募集说明书提交前夜，她九点四十分敲门，把一碗阳春面放在书房门口。我改完条款开门，面已经凉透了。我把它放进了冰箱。”
她停下来。于诺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说你母亲做错了什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关心我。我告诉你，是因为这两件事不矛盾，她关心我，和我的工作被影响了，同时是真的。”
于诺沉默了片刻。“我妈没有恶意。”
“我知道。”顾也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没有说她有恶意。我在告诉你，我的工作被影响了。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于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书桌上摊着她改完的募集说明书打印稿，最后一页她手写了一个页码和日期。页码的笔迹比平时用力，纸背能摸到凸起的压痕。
他看着那个页码。她写的是“37”。收笔的时候有一个极小的回锋。他见过她签字，见过她批注，见过她在诺德信托的框架草案最后一页写上“This is not a transaction. This is a translation.”她的字从来都是收得很干净的。今晚没有。
他忽然想起顾言澈在纽约问他的那句话，你见过顾也失控吗。当时他说没见过。顾言澈说，那你还没见过完整的她。现在他见到了。不是哭喊，不是质问。是她把所有的情绪压进一个页码里，用力到纸背凸起，然后站起来走出门。她的失控从来不在他面前发生。她的失控是当他终于意识到她失控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一轮自我修复，重新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了下一个文档。
白女士在礼城又住了三天。顾也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煮粥，比白女士晚起一个小时。白女士喝了一碗，说水量比她少一指。顾也说少一指是礼城的做法。白女士没有再说什么。
第四天早上，于诺在早餐桌上说，英国那边的事要提前去办，他给小姨和母亲订了机票，一起去。白女士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白女士没有问为什么提前，也没有问顾也去不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粥。
临走前的晚上，晚饭后，白女士把顾也和于诺叫到客厅。茶已经喝过一轮，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白女士坐在她习惯的位置，靠窗那一侧，背对江景，面朝整个客厅。于诺和顾也坐在长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来礼城快三周了。明天去英国，走之前，有句话你父亲让我带到。”
她看着于诺和顾也。
“于诺，你父亲让我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江面上渡轮拉了一声汽笛，被双层玻璃过滤成一声极远的叹息。
“妈，这件事。”
“我不是问你。”白女士打断他，声音不高。“我是问你们。”
她看着顾也。“顾也，你来回答。”
顾也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声音很平。“白阿姨，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好在规矩的框架里做一个母亲。”
白女士看着她。“什么规矩。”
顾也没有说“于家的规矩”。她说：“于诺父亲通过法务总监转达过，于氏家族对儿媳的正式承认，需待下一代出生。您来礼城之前，我知道这个规矩。您来了之后，我确认了这个规矩。我不是不接受规矩，我是在想，规矩要我去做的事，和我自己想去做的，什么时候能变成同一件事。目前还不是。”
白女士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
“我嫁进于家那年，比你年轻。于诺的祖母把我叫到宗堡正厅，也是这个位置，她坐主位，我坐你那个位置。她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还没准备好。她问我，准备什么。我说，准备好当一个母亲。她听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孩子不一定准备好。说完她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逼你现在做决定。”白女士看着顾也。“我是让你知道，在于家，有些话你迟早要听。与其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