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金靠在座椅里，端起水喝了一口。“不停的恭喜你？”他放下杯子，“不至于吧。”
于诺没有接话，看着窗外，跑道正在加速后退，机身开始震颤，引擎的声音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升高。隔了几息他开口了：“我现在有一件事不太确定。”
“你说。”
“她跟我办了手续，登记了，仪式也走完了。”于诺说，“但如果有一天她又想要从这段关系里退出来，即便我不同意，她也肯定会想办法让自己脱身。这个事，我阻止不了。不是法律上阻止不了，是这个人本身，她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
穆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于诺的那个“又”字，很准确的描述了顾也在独立性这方面的人格。
飞机正在离开地面，舷窗外的城市轮廓正在缩小，被云层逐渐覆盖。他等了几息，然后说：“你是在对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设定前置条件。不需要在现的你替未来的她下定义。”
于诺偏过头看着他。
穆金继续说：“登记结婚不是用来控制她的工具。它是确认你们愿意把未来的方向放在一起。如果你现在就开始想‘她以后会不会走’，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认真的走这段路。”
于诺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我知道我说得对。”穆金说。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纯白，又被阳光从上方照透。穆金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换了一个话题。“简学东那边，有人开始接触他了。”
于诺的眉梢动了一下。“谁？”
“几家同行。具体哪几家还没完全摸清，但他最近在墨尔本参加了几场私人饭局，其中一场有人提到了‘换一个平台’之类的话。”穆金说，“他在墨尔本盯竞标盯了太久，别人也盯上了他。”
“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应该留下。”穆金说，“腾格帮他解决了Eleanor的事，就算不谈忠诚度，至少也该有知遇的考量。他的位置是腾格给的，腾格帮他把身后的事收了，他要是走了，这个账算不清。”
于诺听完，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重新看着窗外。“他想走就走，我不拦。”
穆金看着他。“他现在手里有一个海上风电项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接下来几年的职业生涯就是靠这个项目吃饭的。如果他走了，他手里的那些资源，你都要重新安排。”
“那就重新安排。”于诺说，“海上风电的项目能拿下，就说明他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项目本身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摆。腾格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来。这件事在我这里可以翻篇了。”
穆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介于无奈和被说服之间的东西。“你现在是因为刚刚结完婚，对什么事情都太松了。”
于诺偏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一些，像是被穆金那句评价戳中了，但他不打算否认。“那又怎样。”
穆金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水，这段对话已经走到了一个不需要再继续的位置。
于诺转回头，重新看向舷窗外，把目光放远了。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向前，他闭上眼睛，让那层笑意在嘴角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住，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等落地之后重新进入状态。
墨尔本的阳光比纽约更薄一层，不刺眼，但晒久了也会发烫。安宁领着四个孩子站在停机坪的围栏旁边，四个人站成一排，从高到低。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于诺先出现在舱门口。他看见站成一排的小人，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他觉得这几个孩子像四株被间距量过的小植物，其中有两株还是他生的。
他没有加快脚步，走过去，先在于顾北面前弯下腰，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然后转向于念北，弯腰抱了一下。穆子宁被他抱的时候没有动，安静地承受了那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最后是穆小花，于诺蹲下来，她走过去，在他怀里靠了两秒，然后退开。
于诺直起身，偏过头看向于顾北。“你跟我坐一辆。”
顾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于诺旁边站定。
于诺没有解释为什么是顾北。他不可能说是因为这个孩子长得像顾也，看他的时候总能看见小号的顾也。
他拉开车门，让顾北先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其他人陆续上了后面的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停机坪上连成一片，然后车队驶出机场。
于诺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北。这个孩子坐姿端正，安全带系得规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你结婚为什么不叫我和念北？只邀请了穆叔叔。”顾北问。
于诺偏过头看着他。“结婚是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
“那为什么妈妈去了，我们不能去？”
“她是结婚的那个人，必须在场。”
于顾北的眉头皱起来，那道竖纹像是从于顾也脸上平移过来的，“你不想让我们看见你们结婚？”
于诺笑了一下。“关键是你们去了也看不懂。”
于顾北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我看得懂。就是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一些话，然后亲一下。”
于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段对话的走向。“那你觉得，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一些话，然后亲一下，这个就叫结婚？”
于顾北想了想。“视频里是这么演的。最重要的是结婚是全家人的事，我们也是家人，你没邀请我和弟弟参加，不行，你必须在墨尔本再办一次。”
于诺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安排。”
于顾北看着他，“你不想再办一次吗？”
“我想。”于诺说，“但你妈妈不一定想。”
于顾北听到“你妈妈”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亮了一下。“那我去跟她说。”
于诺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你说得动她？”
于顾北点头。
“那你劝劝妈妈，让她再办几场婚礼，”于诺说，“礼城一场，墨尔本一场，域北一场。只要她愿意办，你就能参加。”
顾北看着他，正在认真评估这个任务的难度。
于诺继续说：“让她办几场婚礼不是难事，你把这个事当回事，就算帮爸爸的忙。”
顾北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于诺看着他点头的样子，笑了，伸手揉了揉顾北的头。
他全程都在用成年人的套路对付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刚结完婚、兴致极高的男人，正在用顶级商人的话术，诱哄自己的儿子去完成一项他父亲无法独自完成的任务。然后他揉了揉孩子的头，靠在座椅里，得意地笑了。
他知道，今晚顾也就会收到来自顾北的、经过了充分准备的进攻性建议。而他自己只需要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顾也的来电接通的时候，两头都安静了两拍。夜间的电流声在两个人之间平铺着，没有被人声先一步覆盖。
于诺先开口了。他说：“他跟你说了几场。”
顾也没有犹豫。“三场。礼城、墨尔本、域北，你这个清单列得挺全。”
“他自己记得不够清楚，列了两场就忘了，念北从旁边补充的。”于诺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念北说你只要记住爸爸的老家、妈妈的的老家、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顾也顿了一下，“所以你让顾北去执行一场他自己都记不全的提案，由念北在旁补充，类似于一个不需要经过我同意的立案流程？”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方案要有人复核。”
“有没有人告诉你，方案被我否决了？”
“孩子妈，咱们讨论婚礼的事不能像过项目会议似的。”
“你让他来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他的年纪。”
“不需要，”于诺说，“他只需要把话递到。剩下的部分他会转交给我。”
顾也沉默了片刻。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顾北被当作一个传递信息的通道，通道本身不需要理解信息的全部内容，只需要把信号从一端送到另一端。
她不能指责他利用孩子，因为“利用”这个词在她心里的定义不轻。
“你花了多长时间设计这个流程？”她问。
“从顾北开始哭的时候算，到他说决定去跟妈妈说为止，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
“他哭了一会儿，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完成的说服。”
“真是无缝衔接。”
于诺没有接话，但那头传来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下一句话的落点。他等了两拍，然后说：“那如果顾北再哭一次，你会不会改主意？”
“你是打算把他当成你的谈判筹码？”
“你有没有心疼他。”于诺的声音放低了，不再有前面那层松弛的弧度，而是把一段对话从表面拉进它真正的位置，“你心疼他，就说明这件事在你这里还有可以被推动的余地。如果你不心疼，那以后再提这件事的时候，我会换个方式，直接跟你谈，在你面前画一个圈，然后问你愿不愿意在那里面走完几场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