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金抬头看了他一眼：“在会议室会客。一位女士来找他。”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金发女性快步走出来，经过他们身边时侧了一下身，朝前台和电梯的方向走去。她手上没有抱孩子。
于诺的目光在她空空的怀抱里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会议室敞开的门。他和穆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简学东看到于诺和穆金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快速地切换，像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一次。
但那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此刻就坐在会议桌上，正低头研究自己手指的纹路，他已经被看见了。
于诺的目光越过简学东，落在孩子身上，停留了一拍。那道目光本身就是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简学东知道，如果他试图绕过那道问题，它会在别处重新出现。
“于总，”简学东把声音压低了，“这件事我必须现在说清楚。”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没有离开桌面。
“我一年前去莫斯科谈能源项目，在会所认识了一个俄罗斯女性，她叫艾莉娜。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只有一次。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孩子，联系了我。我在莫斯科做了一次DNA鉴定，确认了父亲身份。这次她带着孩子来墨尔本，又做了一次检测，结果一致。”
“她告诉我，她没有能力独自抚养孩子，也不打算继续带孩子。她希望把监护权完全交给我。这次来墨尔本，除了做亲子鉴定，就是确定孩子以后的归属。”
他说到这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男孩，“我没有让家人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她们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简学东选择在第一时间把整条线摊开，是在向于诺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这件事需要立刻被处理。
于诺已经看见孩子了，简学东任何的拖延或解释都会被归类为“处理问题的能力不足”，这比私生活问题本身更致命。
同时，他信任于诺对这个系统的判断方式。于诺不会因为“私生子”而否定一个人，但他会因为“隐瞒”而重新评估一个人的可靠性。
此外，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没有其他选项，孩子在这里，孩子母亲出去了，他无法独自消化这道局面。
所以，简学东的第一选择就是全盘托出。
于诺听完简学东的话，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追问细节。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这仅仅是一道需要被处理的信息，他正在决定把它放在哪个优先级上。
他偏过头看了穆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疑问，是在等一道判断落下来。
穆金站在门框边，说了一句：“这件事需要家事律师介入。孩子的身份、监护权交接、后续抚养安排，都需要进入法律的范畴。”
于诺转向简学东：“刚才看到孩子母亲出去了。”
简学东说：“她来墨尔本待一周，说让我跟孩子增进感情。所以，我不知道该带孩子去哪里增进感情。”
于诺点了一下头。他已经在考虑了，很简单，竞标正值关键期，评审在走，谈判在备，简学东是执行层面的核心支点，如果他在这段时间被私事拖住，精力就会在需要集中的地方出现缝隙。孩子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去处，简学东必须能继续做事。
“孩子可以送去我家。”于诺说。
这个判断定下来的时候，简学东抬起头，目光里松了一口气，但是也有一层犹豫还没有完全落地：“那顾律师……”
于诺想了一瞬，“顾律师，律师。穆金，你不是说要交给律师处理吗？这不是有现成的律师嘛。”他偏过头看着穆金，“你去把两位顾律师请过来，当面跟简总探讨这件事。”
穆金会心一笑，转身走出会议室。他来到于诺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两位顾律师，于总请你们去一趟会议室，有件事需要听听你们的专业意见。”
顾也放下手里的照片，目光和他短暂地碰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她站起来转头看了顾诚一眼。
顾诚也站起来，放下茶杯：“走吧，去看看你前夫又要折腾什么。”
兄妹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跟在穆金身后，沿着走廊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那道走廊足够长，长到在她到达之前，她已经提前看见了那扇门的内侧的金发小孩。
顾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两个大男人正站在会议桌两侧，盯着坐在桌面中央的那个金发小男孩看。小男孩低头研究自己手指的纹路，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顾也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先是落在于诺脸上，然后移向简学东，最后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好奇和探询交织的明亮，像在评估当前的局面。
顾诚则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出声，他已经开始在场了，只是还没决定自己的位置。
顾也看了几秒之后开口了：“于总，你的？”
于诺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下，比皱眉轻，是一道被某种特定内容扰动的信号，他没有接话。
简学东往前迈了半步：“顾律师，是我的，不是于总的。”他语气平稳，措辞客气，替于诺把那道注视挡开。
顾也听完，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眉眼柔和了几分。
于诺接过了话头：“简总的难题。孩子的母亲打算放弃监护权，简总要忙竞标的项目，他不能把时间和精力完全放在照顾孩子的事情上。怎么办？”
顾也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看了于诺一眼：“雇两个保姆就行了。男人不会换尿不湿，也不会冲奶。”
顾也的这句话听起来轻巧，却像一句夹在缝隙里的评价，刚好把会议室里所有人正在酝酿的复杂措辞堵在了半路上。
于诺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话到嘴边被截断了去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另外三个男人也没敢接话。于诺开口打破沉默：“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就不需要律师介入了。”
顾也靠在桌沿上，“那你要说来听听，怎么回事。”
简学东站在桌边，把已经说过的那段话又压缩了一遍，没有重复细节，只是陈述了基本的事实。
顾也听完之后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多说什么。
高净值人群的私生活她见过很多，荒唐的、迅速的、不留痕迹的、被金钱和距离覆盖的，她很清楚有些事不被允许展露全貌，但乱的底色是一样的。
她没有评判，没有冷漠，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向于诺：“于总如果愿意带这个孩子回家，我是完全支持的。”
她弯腰凑近小男孩，看着他的脸，“你看他多好看。除了性别跟简总一致，其他方面没有一处跟简总有关。”
她看了几秒，蓝色的眼睛，金发。然后她直起身，凑近于诺的耳畔，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只让他一个人听见，但她说话的时机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了。
“其实，我很想生一个这样的孩子，金发的，蓝色的眼睛。”
于诺冷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出来，不响，但足够让人听见。
顾诚在旁边听见了那句话，他没忍住，笑了一声。简学东听到那声笑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顾也，那道目光里有一层难以消化的如释重负，他听出了顾也愿意接孩子。穆金站在门框边，没有表情变化。
顾也，作为一个洞察力极强的律师，面对这一幕，她的回应方式不是直接的指责，其实是一种更高姿态的轻蔑。
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含义，她说的不是“我想收养”，她说的是“我想生一个”。以她和于诺的基因构成，他们生不出金发碧眼的孩子。
那么，顾也挑衅的不是于诺，而是挑衅整个局面。
她在接过孩子的同时，把对那道荒唐的轻蔑扔回给了房间里的所有人。她能接住那个孩子，但不会让任何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道轻蔑已经落在空气里了。于诺不会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的话会让事情变得更不好办。简学东知道顾也话里的那道轻蔑的落点恰好在他的位置上。只有顾诚在旁边笑了一下，像是知道这锅汤里放了多少盐。
笑过之后的顾诚终于开口了，“让生母放弃权利，简总获取完整的监护权。这件事本身不难办，但关键是不能在澳洲境内留下可以被查询到的痕迹。”他看了于诺一眼，“简总的家人不应该通过任何公开渠道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顾也听完，也有了思路。她没有看于诺，而是看向顾诚：“我来接孩子的监护权。”
顾诚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空气里短暂地碰了一下，像两盏已对准方向的灯箱，同时亮起，完成了达成共识的传递。
“去纽约办，”顾诚说，“找楚宏。”
于诺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笑了一下，楚宏，当年顾也争夺小顾监护权时的代理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