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浪费。”他把菜单推过来,又推回去,“我已经点了。菌菇米线,加薄荷加芫荽。你要是不吃芫荽,现在说,还来得及换。”
“我什么都吃。”
“那就好。不然第一次正式约饭就因为芫荽翻脸,不太体面。”
顾也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被他逗到了。
米线端上来了。滚烫的铜锅,汤底奶白,牛肝菌、鸡枞、松茸铺了厚厚一层,热气直扑脸。
于诺递过来一碟炸得酥脆的辣椒,什么也没说。顾也接过来,拨了一半进碗里,剩下的推回去。他也拨进自己碗里。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窗外雨声细细的,门内只有碗筷轻碰和铜锅咕嘟的声音。隔壁桌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像一段压低了音量的背景音轨。
顾也先放下了筷子。她吃了大半,抬起头看他。
“视频我看了。”
于诺嗯了一声,勺子慢慢搅着汤,“他们一开始不肯。说镜头会吸走唐卡的灵性。”
“那你怎么说服的。”
“我说这不是拍摄,是另一种供养。让更多人看见,就是让它活第二次。说完觉得自己像个搞传销的。”
“本来就是,但你这个传销头子当得不错。他们最后信了。”
“因为他们发现我说的是真的。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顾也没接话。锅里的汤又咕嘟了几声。
“展陈结束就回域北?”她问。
“后天下午的飞机。”
他答得很干脆。然后停顿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走之前本来想约你喝杯茶。你说过的,你爷爷的秋茶。”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程表上的事。
顾也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我办公室确实有。但家里的更好。今年的,只得了三斤。我自己还没舍得喝。”
于诺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顾也抬眼。
“在确认。”他说。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在邀请我,还是在客观描述你家茶叶的库存情况。”
顾也笑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胳膊肘撑在桌沿,看着他,“我是在客观描述库存。至于你要不要来清点一下,是你的事。”
于诺往后靠了靠,笑容从眼底漾开。他微微往前倾,手肘也撑在桌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一截。
“那我明天晚上来清点。”
“七点。小区门禁严,到了打电话。”
“我带茶点。域北的奶皮子和炒米。”
“我备茶具。”
两人对视了一瞬,忽然都笑了。像在谈判桌上把所有条款都敲干净了。
于诺伸出手。“成交。”
顾也握住。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握了三秒。比商务礼仪久一点,比别的什么短一点。松开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息。
铜铃又响了。有新客人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凉意。于诺起身把窗子推拢,坐下来时顺手拿过她的碗,替她添了一勺汤。
“多吃点。你瘦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把碗推回她面前,“刚才。趁热。”
顾也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上来,镜片糊了。她摘下来擦,再戴上时发现他还在看她。
“又看什么。”
“你戴眼镜的样子,像图书馆里通宵赶论文的人。很认真,但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那是因为你的菌菇汤太烫。不是困。”
“好。是汤的错。”
顾也把眼镜推了推,没忍住又笑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吃,米线已经泡得软了些,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是菌子的鲜。
结账的时候于诺付了。顾也没争。走出菜馆,雨已经停了。弄堂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纸灯笼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于诺的车等在弄堂口。他拉开车门,回头看她。
“顾也。”
“嗯。”
“明天见。”
她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明天见。”
车门关上。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顾也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他刚发的消息,两个字。
「晚安。」
她靠在车门上,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夜风从弄堂里穿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甜。她站了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还翘着。
她没去管它。
第三章 夜茶与光海
顾也的公寓在滨江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
她很少在晚上七点前回家。今天例外。下午四点,电话会议一结束,她就开始收拾办公室。文件装进公文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延什么。
五点,她去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束洋牡丹。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店主是个礼城阿姨,一边包扎一边用软糯的本地话说:“小姑娘,今朝有客人啊?花要挑新鲜咯。”
顾也笑了笑,没接话。
六点回到家。她换了衣服。不是居家服,是一条烟灰色的羊绒连衣裙。袖子宽大,腰身收敛。然后开始布置茶席。
茶桌是明式黄花梨的,窄长,线条简练。她从柜子里取出祖父去年送的朱泥小壶,配四只同款品茗杯。茶叶罐是顾家茶园特制的锡罐,打开时秋茶特有的焙火香混合着隐约的果香弥漫开来。
最后,她把那束洋牡丹插进窗边的琉璃花瓶里。她把花瓶挪了三次。第一次放在茶桌左侧,觉得太正;第二次移到窗边矮柜上,又觉得太远;最后放回茶桌右角,退后两步看了看,没再动。
做完这一切,刚好六点四十。
窗外的天色正在沉淀为靛蓝色。江对岸,摩天楼群开始点亮灯光,先是零星几点,然后成片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际线撒了一把碎钻。
手机在七点整响起。
“我到了。”于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我让物业放行。”
五分钟后,门铃响起。
顾也打开门。于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深蓝色衬衫,外套一件深灰色开衫,比昨晚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向下,落在她的裙子上。
“没打扰你吧?”他问。
“说好七点,你很准时。”顾也侧身让他进来。
于诺走进玄关,很自然地脱了鞋。顾也递给他一双拖鞋,他接过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很轻。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于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房子很漂亮。”
极简风格,白墙,浅橡木地板,家具不多,但每件都精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几乎占据整堵墙的落地窗。此刻,窗外是正在彻底苏醒的都市夜景,江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游轮像发光的鲸鱼缓缓滑过。
顾也走到窗边。
“主要是看中这扇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的模糊光带。”
“在城市里?”
“嗯。需要关掉所有灯,等眼睛适应黑暗。”她转身,“不过今晚有茶,就不看星星了。”
于诺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桌上。一个袋子里是包装精致的茶点,另一个是牛皮纸包裹的方块。
他解开牛皮纸。
“奶皮子和炒米。还有这个。”他取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是深金色的、浓稠的液体,“草原上野蜂采的百花蜜。配茶应该不错。”
顾也接过蜂蜜罐,对着光看。蜜在玻璃罐中缓缓流动,像液态的琥珀。
“白顶寺的喇嘛们养的蜂?”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在视频里提过一句,说修复唐卡的矿物颜料需要用蜂蜜做粘合剂。”
于诺有些惊讶,随即笑了:“你的记忆力总是让我意外。”
“律师的基本功。”顾也转身去厨房烧水,“坐吧,水马上开。”
于诺在茶桌一侧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某种经年训练形成的仪态。顾也端着水壶回来时,看见他正看着窗外。
“这夜景,和域北的星空是两种极端。”他说。
“一个是被人类点亮的,一个是人类还没能力熄灭的。”
顾也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温壶烫杯。
热水注入紫砂壶,茶香被热气激发,瞬间充盈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顾也的动作流畅而专注,每一道工序都带着一种仪式感。第一泡茶汤倒入品茗杯时,色泽金黄透亮。
“请。”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于诺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观色,再闻香,然后抿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