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看着挡风玻璃,问:“喜欢这句?”
“喜欢,但不准确。”于诺说。
“哪里不准确。”
“法律关系上我不是你老公。”
“那你是什么。”
“法律上没有对应的条目。同居伴侣、事实婚姻、前夫、孩子父亲。每一个都沾一点,没有一个能完全覆盖。”
“你是我一直在合作的人。可以是任何关系。法律不承认的东西,现实可以自己组织。”
绿灯亮了,于诺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拥有的权利是我自己参与构建的,不是登记簿给我的。如果你不给我法律意义上的位置,那我现在的位置,就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位置上。”于诺停顿两秒,“对吗?顾律师。”
“是你自己争取的。”
“那就行。”于诺说。
对话结束,两个人的笑容都停留在各自的嘴唇上,没有蔓延。
车子在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驶回了别墅,没有人知道他们俩在这段时间里去了什么地方。
但是回到别墅,孩子们看向窗外的目光、管家接过车钥匙时的那一句简短的话,都被傍晚的光收进了同一层暖色里。
晚饭的时候,长桌坐满了。
一整张桌子被填满本身,就是今晚全部的答案,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意味着没有人被留在别处。
孩子们顾着看,顾着听,顾着感受这份不常有的热闹。
大人们没有刻意找话,也没有急着填补那些空着的交谈间隙。
这是一天之中,唯一一段所有人都处在同一时间刻度里的时段。这个时段不会持续到天亮,那张桌子的完整也不会被保留。晚饭结束之后,穆金会带着安宁上楼,孩子们各自回房,于诺会在客厅再坐几分钟,顾也也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整张桌子的边缘会重新散开成各自的方向。
那么,这个瞬间的价值不在于它会重复,而在于它一旦发生,就永远属于他们了。
周末的活动规模比顾也预想的更大。场地选在墨尔本西南方向一片私人庄园的缓坡上,草皮修剪得齐整,踩上去绵密厚实,是常年维护的马球场专用草种,与普通草场的质地截然不同。
马球队成员的家庭,加上随行的亲友和工作人员,总人数在六十人上下。孩子们在营地与球场之间穿行,到处散落着他们的脚步声,偶尔有球杆被横放在草地上,被路过的脚踢歪了,又有人弯腰扶正。
房车来了九辆。三辆是私人定制的重型越野房车,车身加长,底盘经过改装,内部空间足以容纳一整间起居室和两间独立卧室。另外六辆属于车队租赁配置,型号统一。房车以半弧形排列,首尾之间留出了通行的间距,每辆车的遮阳篷展开后与相邻车辆形成连续的覆盖区域,将整个营地的上方空间收拢在同一颜色的帆布之下。
帐篷数不清搭了多少顶。有的是重型帆布的家庭帐,内部铺设架高的木质平台,与地面的湿气隔开。其他的是小型过夜帐,分布在营地边缘,供随行的工作人员和部分亲友使用。帐篷之间铺着深棕色的户外地毯,边缘用金属地钉固定在草坪上,踩上去没有声响。
营地中央的公共起居帐内设了一整套移动厨房,铸铁灶台上架着不同尺寸的锅,保温箱沿台面边缘排开,折叠餐桌椅已经按照人数摆放完毕,白瓷餐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饮品区和休息区占据了球场一侧的整条边线。折叠椅沿着草坪的边缘排开,椅面覆盖着厚实的防水帆布,椅背上搭着叠好的羊绒毯。饮品台是一张折叠长桌,桌面铺着深色的亚麻桌布,冰桶里斜插着香槟和矿泉水,玻璃杯倒扣在白色棉布上。茶歇区的瓷杯被整齐地码放在托盘里,杯壁还残留着热水烫过的温度。远处的遮阳棚下,穿着白色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用银质夹钳将冰块放进杯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马匹一共二十四匹。其中十二匹属于参赛队员自有的私人马匹,毛色和体型各有差异。另外十二匹是从马场临时调配的备用马,毛色统一为深栗色,肩高相近,经过训练,能在比赛中快速适应不同骑手的控马习惯。
临时马厩沿场地北侧的树篱搭建,木质隔间,地面铺着厚实的干草垫。每匹马的背上搭着一块白色毛巾,用于标识身份,毛巾上有编号。
备用鞍具挂在马厩外侧的金属支架上,按照编号排列,鞍具的皮革面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场地边沿立着备用的马球杆,两支一组斜靠在专用的木架上。
一位马工蹲在场地边,用一块湿布擦拭杆头的边缘,擦完放回原处,又拿起下一支。他的动作和饮茶、摆放餐具的人保持着同一种节律。
远处传来引擎的低沉嗡鸣,一辆深绿色的路虎卫士沿着庄园的土路驶来。车身侧面溅着泥点,车顶的行李架上绑着两只长条形的马球杆袋,像是刚从另一个场地赶来的。车停稳之后,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马鞍袋,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向马厩区,沿着编号找到了对应自己马匹的隔间,弯腰检查蹄铁。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需要看他。那些细节已经被预先处理过了,无论是帐篷、马厩还是通往球场的小径,都已经被反复测量过,确保每个人都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
顾也坐在其中一顶帐篷里,膝头放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汤的颜色在晨光里呈浅琥珀色。她只是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草坡上。安宁坐在她旁边,俩人目光在一个方向,她也端着一杯茶,偶尔喝一口,放下来,让杯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自己散掉。
顾也想起于诺跟她说过的,这是私人活动,没有媒体,没有对外邀请,只是马球队几个家庭碰在一起。她当没有多想,现在坐在这里,看见入口处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有人从车上下来,有人站在车边交谈,有人牵着孩子的手往营地这边走,所有人都从容,没有人在赶时间。她看着那些车和下来的人,没有在辨认谁是谁,只是让目光自己移动,让那些人影从视野里经过。
孩子们已经分散到营地各处去了,有人在草坪上追一只皮球,有人蹲在帐篷边缘看蚂蚁,有人被保姆牵着走向球场方向的折叠椅。顾也看了一眼那些走动的身影,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茶汤的表面已经平静了,像一面被放平的小镜子。
之前说好的今天会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来。但顾也坐在那里看了这么久,没有辨认出哪一个人是于诺口中那个“重要的人物”。每一个人都穿着得体但随意的户外衣物,没有人刻意站在显眼的位置,没有人被围在人群中间,没有一个人显得比其他任何人更特殊。
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帐篷投下的阴影从地面收窄了一个边角。风从草坡上方吹下来,经过帐篷的帆布表面时发出持续的低响。有人从她的视野边缘走过,脚步落在草地上,被露水浸过的草叶压下去又弹回来。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笑声,被风削薄了,落在近处的时候只剩一团模糊的暖意。
更远处的方向,于诺和穆金正站在马厩外侧的支架旁边。
于诺已经换好了马术服,白色马裤,深蓝色球衣,护膝的绑带正在收紧,他的手指在带扣上走了一遍,确认松紧合适。
穆金靠在一旁的木柱上,看着于诺把护膝调整好。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谁都没开口。他们不需要说话,他们的动作比语言更明确。
于诺伸手拍了拍马颈,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脚踝准确地踩进马镫,缰绳收进手里,坐稳。
穆金退开两步,把场地入口让了出来。
于诺没有立刻催马,胯下的马在原地站了几息,蹄子在草地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于诺的膝盖轻轻一收,马迈出第一步,带着他朝草场的中心走去,蹄印在晨光里留下短暂的凹陷,随即被弹起的草叶轻轻掩埋。
顾也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画面,没有多看,转回目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安宁也端起了杯子,杯沿碰了碰嘴唇,没有发出声响。茶水落下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马球比赛开始前,几辆车沿着庄园的土路依次驶来。头车是一辆深色的轿车,在入口处缓缓停稳。后面的两辆车跟着停下,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和一辆深色的商务车,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商务车先下来的是四位穿着深红色衣袍的随行者。他们在车边站定,分列两侧,把通道完整地让了出来。越野车那边下来一位年长的侍者,衣着朴素,他走到轿车后座门前,微微欠身,等车门从内侧打开。
庄园的主人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他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端正,站在距离车门大约五步远的位置,他来,是为了在这个人出现的第一刻,用自己的在场完成这场相遇的第一步。
车门推开的时候,先落地的一只穿着深棕色皮靴的脚,靴面没有一丝折痕,边缘干净。另一只脚跟着落地,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起身,站直。他的衣袍颜色比随行者更深,边缘镶着一道极窄的暗金色滚边。他站定之后,目光扫过营地,没有停顿,没有审视,然后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