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吗？”穆小花看着安宁的方向说。
然后她迈开腿，从门内跑出来，跑向安宁，两只手朝前方伸着，跑到了，她把两只手搭在安宁的膝盖上，仰着头。
安宁蹲下来，穆小花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安宁的脖颈。
“这是真的！”穆小花在安宁怀里喊了一声。
安宁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小小的发顶上。
穆金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走过来，看着她们三个人站在门廊下。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存在让整个画面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边界。
顾也的泪痕已经干了，风把它收走了。
安宁回来了，穿过几千公里的云层，把域北的呼吸落在墨尔本的门廊下。他们相拥的时候，其实是抱住了域北本身。
她们不会问你还在吗。她们只会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当一个被反复打磨成各种形状的顾也，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人面前，短暂地落回她最初的轮廓里，那种感觉不只是温暖，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完整。
这就是重逢的全部意义。
回到屋里，顾也看了穆金一眼。“你公司那边没事？”
“先不回去了，过了周末再说。”穆金回答。
顾也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于诺怎么不回家？”
穆金笑了一下。“他让我带句话，让你去接他。”
顾也的表情从重逢的柔软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眉头微微收了一下。“他几天不回家，好意思让我去接？”
“你如果去律所，可以顺路把他载回来。”
“他今晚住哪儿？”
“酒店。公司旁边。”
顾也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这个安排，值得思索。”
穆金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顾也这句话的走向。他知道顾也是律师，讲话不是一层层递进的，而是从一个点往外扩散。他如果接了那句话，不管接什么方向，她都能顺着那张网把他拉到她的逻辑里去。所以他没接，保持住了那张没有波动的表情。
“你又给他安排什么人了？”顾也问。
穆金没有回答，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谨慎的平整。
顾也看着他，“不回答，还是回答不了？”
穆金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没给他安排谁。除非他自己想办法。”
顾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嘴角动了一下。笑意里有一层皎洁的得意，像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之后，确认对方没有退路了。
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厅内侧，站在走廊拐角处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无声地退回房间里，把门带上了。
顾也伸出手。“手机给我。”
穆金没有动。“顾律师……”
“手机。”
穆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顾也接过，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于诺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会议室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像在陈述一组数据。
他没有看屏幕，直接开口：“穆金。”
“是我。”顾也的声音不高。
电话那头停顿了半拍，然后背景音被压低了，像于诺做了一个手势让那边暂停说话。
“怎么了？怎么不用自己的手机？”
顾也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穆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人家的老公知道回家，你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他把话带到了吗。”
“带到了。说你还住酒店。很好，我知道住酒店的好处。”
于诺那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这句话的边界线在哪里。
会议桌的方向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响，有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又停住了。
于诺开口：“生气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简学东抬起头，目光落到于诺脸上。他看到于诺的脖子和脸颊正在从锁骨往上泛红，他没有出声，低头从旁边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到于诺手边。
字条上写着：顾律师？
于诺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简学东笑了，把笔放下，朝会议室里的人摆了一下手，轻声说了一句“休息十五分钟”。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响了几声，有人站起来去倒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于诺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
电话那头顾也听见了会议室里椅子推动的声响，她等了一下，然后开口：“不方便接电话的时候，务必把项链摘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于诺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被拆穿之后的坦然。
“要不，你现在来接我。”
“行。你等着。”
于诺说：“我在酒店房间等你。穆金有房卡。”
顾也沉默了片刻。
于诺在电话那头不急，他等了几息，然后语气换了一种调子，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别不好意思，来。大大方方的来，你都生气了，别放过我。”
顾也立刻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穆金。
穆金接过来，屏幕还亮着，一条新消息弹了进来：“把房卡给她。”
穆金看了一眼屏幕，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房卡，白色的卡面，边角有一行烫金的酒店标识。
他拿着房卡，没有递出去，先看了一眼顾也的表情。她脸上那种笃定的、得意的东西已经收了不见，换成了介于懊悔和若有所思之间的表情。
穆金转身把房卡放在门口的柜面上，卡面朝上，边角正好与柜面的边缘对齐。然后对顾也说：“顾律师辛苦。”
顾也看了一眼那张房卡，转过身，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被二楼的走廊收住。
穆金站在门厅里，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
门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那张房卡的边缘，烫金的标识在光线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条被放在原地的线索，等着有人回来取走。
过了没多久，院子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穆金正蹲在穆小花房间的地毯上，手里拿着她拼了一半的拼图。安宁坐在床边，两个人同时偏过头，透过窗户看见顾也的白色小跑车从门廊下滑出去，没有减速，尾灯在院门处闪了一下，拐过树篱，看不见了。安宁笑了一下。
“真的，为什么你都回来了，于诺不回家？”安宁问。
穆金把手里那半片拼图放回穆小花摊开的图纸上，回答：“他在玩，故意的。”
安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这去了，不会打闹起来？”
穆金想了想。“应该不会，都是理智的人，就看他们各自怎么发挥。于诺既然想好了要玩，估计顾律师不好应付。”
安宁靠进椅背里。“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最近工作这么忙。”
穆金笑了。“忙归忙，玩归玩。他跟顾律师玩，有分寸。”
穆小花从拼图上抬起头，手里的拼图零件悬在半空中。“Uncle今天也不回家吗？”
穆金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手里那片拼图轻轻推回正确的位置。“阿姨去接他了，午饭前差不多就回来了。”
穆小花想了想，又把那片拼图抠了出来，“那他好几天没回家，不想小也阿姨吗？”
穆金的嘴角弯了一下。“当然想。特别想。”
穆小花抬头看了看穆金，又看了看安宁。“那你出去那么久，想妈妈吗？”
穆金偏过头看着安宁，安宁也正好看着他，隔着穆小花头顶那一小片空气，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穆金没有移开，他回答：“也想。”
安宁笑了。穆小花也笑了。
穆小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拼完的图案，抬起头，把那份已经完成的拼图往穆金面前推了推。“看，我拼完了。”
穆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三个人之间那一片已经拼合完整的图案上，边缘严丝合缝，没有缺口。
顾也的车在柯林斯街的午间车流中穿行。CBD的楼群在挡风玻璃两侧后退，尤里卡大厦的金色顶部在远处收着光。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于诺的名字，她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酒店房间号记一下，直接上来。”于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在电话里更近了一些，像是已经回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间里。
顾也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没拿房卡。”
“那我发个位置给你，你就在楼下等我。”
顾也想了想：“好。到了告诉你。”
于诺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之前，一条消息弹了进来，是一段文字和一个小地图的截图。顾也扫了一眼，没有放大，把手机放回副驾座上。她打了转向灯，拐过下一个路口，车子沿着柯林斯街往酒店的方向驶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落在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被晒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