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手从她的肩胛骨滑到肩峰,从肩峰沿着手臂的外侧一路抹到肘关节上方,然后收回来,换到左侧,重复同样的动作。他的手指在她脊柱两侧的肌肉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那里是平时穿内衣系带的位置,皮肤比别处更白,也更薄。他的指腹从那里向两侧推开,每一寸皮肤都被照顾到了,没有遗漏。
小葵趴在船头,歪着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喊,没有吹口哨,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遮住了眼睛,继续躺回去。
陆远的手从顾也的上背滑到腰侧。她的腰侧已经有了变化,是身体在为另一个生命腾出空间。他的手掌贴着她腰侧的曲线,从肋骨的下缘慢慢往下抹,到比基尼的系带边缘停下来。他没有越过那条线。他把最后一点防晒霜涂在她的后腰上,掌根抵着她脊柱的最下端,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手。
“好了。”他说。声音拖出一个向上尾调。
顾也转过身,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有说出来。
陆远把防晒霜拧好盖子,放回她的包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把手伸进海水里洗了洗。
尾波冲浪的设备从船尾的液压平台上放下去。阿峰第一个下水,穿着黑色潜水服,从船尾跳下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绳索拉直,船速提上来,他从水里站起来,身体微微后仰,脚踩在冲浪板上,一只手拉着绳索,另一只手张开保持平衡。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在他身后铺成一把巨大的扇子,他顺着浪壁滑行,从浪尖切到浪底,又从浪底切回浪尖,动作流畅得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鸟。
他老婆在船头举着手机拍视频,喊着“帅啊帅啊”。
阿峰听见了,松开了拉着绳索的那只手,朝她比了一个心,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赶紧抓住绳索。
小葵从防晒巾上翻过身来,刚好看见这一幕,笑得整个人蜷起来,喊了一声“差点翻车”。大齐端着朗姆酒笑了一声,说“他每次耍帅都要掉一次”。
又一个人下水了,是大齐。他的技术不如阿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几下才稳住,坚持了不到十秒就掉进了水里。小葵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冲他喊“你是不是喝了酒下去的”,大齐从水里探出头,笑着说“没有,板太滑了”。小葵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拍视频,说“再说一遍,板太滑了”。大齐用手挡住脸,笑着往水里沉了沉。
顾也靠在椅背里,把手搭在腹部。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甚至有一点热。她把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扶手上。面朝大海,小葵从船头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气泡水,一杯递给顾也,一杯自己拿着。她蹲在顾也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晒晒太阳对小朋友好。”小葵说。
顾也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件比基尼好好看,什么牌子。”小葵说。
顾也说了品牌。小葵“哦”了一声,说“我也有一件同款,但我穿不出你这个效果”。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我穿的时候这里要收腹,你都不用收,它自己是圆的。”
顾也笑了一下,把手搭在腹部,低头看了一眼。“最近才开始显。”
小葵蹲下来,对着她的肚子说了一句“小朋友你好呀”,然后站起来,端着气泡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穿白色真的好好看”。顾也说了一声谢谢,小葵摆了摆手,回了船头。
游艇在一片平静的水域停下来。引擎关了,船身随着涌浪轻轻晃动,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音响里流出的音乐和海浪拍打船底的闷响。一首House的混音刚结束,切换成了一首老爵士女声,节奏慢了下来,慵懒的萨克斯在空气里飘着。
阿峰从船头跳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甲板上。小葵也跟着跳了下去,两个人浮在水面上,仰着头聊天。大齐从船舱里搬出几个充气的浮排,扔进水里,花花绿绿地漂了一片。
顾也站起来,走到游艇中心位置的升降平台旁边。平台降下去一半,刚好和海水齐平。她在平台边缘坐下来,双腿垂下去,脚趾刚触到水面,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把整个脚掌浸进水里。她轻轻划了两下水,激起一小圈波纹,波纹从她脚边荡开去,碰到平台的边缘又荡回来。她把小腿也浸进水里,水刚好没过她的小腿肚。
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水里了。他从船舷另一侧下的水,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他站在平台旁边的海水里,胸口以下浸在水中,手臂搭在平台边缘。他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上身光着,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水面上下时隐时现。他看着顾也的脚。她的脚趾涂着很淡的裸粉色指甲油,在海水的映衬下像几颗小小的贝壳。
顾也动了一下脚趾,搅动了一小片水。
“冷不冷。”陆远问。
“不冷。”顾也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脚趾朝上,水顺着脚背往下淌,滴在他搭在平台边缘的手背上。她看了一眼那几滴水珠,又把脚放回水里。
“你的动作别太大。”陆远说。语气和他在岩壁上对一个正在找支点的队友说“稳住”时一模一样。
顾也的手按在平台边缘,低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水面的反光里明暗交替,颧骨上有一小片晒红的印记,是今天在船上晒出来的。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脚,怕她滑下去,怕她为了踩水身体往前倾,怕船晃的时候她失去平衡。
顾也把脚从水里抬起来,踩了两下,但她故意把水往他脸上踢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在平台边缘坐好。她看着他被水溅到的脸,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
陆远抹了一把脸,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拿她没办法的那种松弛。他没有还手,把手臂重新搭在平台边缘,身体放松下来,水波在他胸口轻轻晃着。
小葵从浮排上撑起半个身子,歪着头看他们俩,什么都没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划了两下水,漂走了。阿峰从水里探出头,看见陆远站在平台旁边,喊了一声“陆远你上来再冲一把”。陆远没有回头,抬起一只手摆了摆。阿峰没有追问,转身游向浮排,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浮排的另一侧了。
顾也把腿从水里收回来,坐在平台上,脚踩在平台边缘。她看着陆远。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的脚。”她说。
“怕你滑。是真的怕。”陆远说。他的手臂还搭在平台边缘,手指离她的脚踝不远,但没有碰。
“我滑不了。”
“还是要小心。”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腿放下来,重新浸进水里,脚趾碰了碰陆远的手臂,确认他还在那里。
陆远没有躲。他低下头,看着那几根脚趾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把手从平台边缘收回来,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游向船舷。他翻身上船的动作很利落,手臂撑住甲板边缘,腰腹发力,整个人从水里拔起来,几乎没有声音。水从他的短裤上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湿痕。他从旁边拿了那条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到顾也旁边,把毛巾搭在她肩上。
“披着。晒久了会疼。”
顾也没有拒绝。她把毛巾拢了拢,遮住肩膀。
陆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面朝大海。
音响里的爵士女声已经换成了另一首,节奏更轻快了一些,钢琴的旋律在空气里跳动着,像有人在琴键上撒了一把碎糖。
阿峰从水里爬上来,接过老婆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从保温箱里抽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他走到陆远旁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阿峰说。
“累了。”陆远说。
阿峰看了一眼顾也,又看了一眼陆远,没有说什么,端着啤酒瓶走了。走了两步,他回过头,补了一句“下次带你们去哥斯达黎加,那边的浪比这边大一倍”。
小葵从浮排上喊了一声“你说的啊”,阿峰说“我说的”,小葵说“那我先报个名”。大齐在船舷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说“我也报”。
阿峰的老婆笑着说“你们每次都说下次,上次说去巴厘岛到现在还没去”。阿峰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说“那不是疫情嘛”。
小葵趴在浮排上笑出了声,水花溅了她一脸。
船又动了起来,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船长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点,有人跟着哼了几句,调子不太准,但声音很好听。
顾也把手搭在腹部,阳光落在她手背上。陆远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海面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下次来,我下水游一会儿。”顾也说。
“好。等你生完。”陆远说。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腿上。阳光从海面上折射过来,在她的锁骨窝里聚成一小片亮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