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摊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腾格还有一块从于诺曾祖父那辈就开始做的老业务，高端纺织。域北的羊毛从草原运到欧洲的纺织厂，织成面料，再卖回给那些做定制西装的品牌。于家在意大利和瑞士控股了不止一家面料工厂。腾格的纺织板块不向外界披露数据，但业内都知道，欧洲那几个顶级男装品牌的面料供应链里，腾格的名字排在最前面。这块业务的体量跟新能源和矿产比不算大，但它的意义不在于赚多少钱。它是于家进入欧洲市场的第一块跳板，从纺织开始，建立信任，积累人脉，摸清规则，然后才有的后来的矿产、能源、金融。于诺的祖父那一辈人，穿着域北的羊毛织成的大衣，走进苏黎世的私人银行办公室，对面的人看见面料就知道这是谁家的货。”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腹部。
“所以于诺能调用的人脉、资源、资金，不是因为他个人能力强，是因为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体系，已经长了几代人。你父亲那一辈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红利，做大了制造业。于家的财富积累方式不一样。他们是在一个别人进不去的地方，用了几代人的时间，把根扎进了那片土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人际网络里。制造业可以复制，工厂可以搬迁，技术可以追赶，但根系复制不了。”
陆远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白色的表面上铺开一圈柔和的暖黄色。他在想，于诺不是继承了一个公司，是继承了一套只有于家人才能运转的系统。那套系统里有矿山，有电站，有马群，有宗堡，有白顶寺的钟声，有域北草原上那些牧民看见于家的车从远处开过来就会站在帐篷门口等着的信任。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是时间堆出来的。
“你现在知道腾格有多大了。”顾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陆远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用纸巾擦手，动作很轻，很慢。
“小顾的事，你不怕他查？你跟他说，孩子不是他的？”陆远看着顾也的侧脸。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桌上。然后她看向陆远，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紧张，说：“他没有查。他信了。”
陆远转开头，沉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花园。
“我吃饱了。”顾也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冲了几下，关掉，碗碟放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餐厅门口。
“明天把泳衣找出来。冲浪的地方，得穿比基尼。”她说完转过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陆远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汤碗已经空了，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些骨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笑自己。顾也说了腾格有多大，说了于诺的根系扎得有多深，说了那套只有于家人才能运转的系统。她说了那么多，而他记住的是最后一句。
“明天把泳衣找出来”，然后转身走了。
第七章 浪尖
地点选在了珊瑚湾。陆远做决定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绿石海岸太远，坎昆要出境，珊瑚湾刚刚好。他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安排了一艘游艇，又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问他们周末有没有空。回复来得很快，有人说“正好没事”，有人说“带家属”，有人说“带酒”。陆远把定位发过去，锁屏。
周末的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天空倾泻下来，把整片海湾照成一块巨大的、晃动的蓝宝石。海面平静，只有游艇驶过之后拖出的白色水痕。陆远安排的是一艘六十多英尺的游艇，白色船身，甲板铺着深色的柚木，船舱里有一间带淋浴的卧室和一个小厨房。船尾的液压平台展开后可以方便地上下水上摩托和尾波冲浪的设备。船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话不多，船开得稳。
朋友们陆续到了。码头上一阵热闹，有人拎着保温箱，里面塞满了啤酒和气泡水；有人抱着蓝牙音箱，白色的，用防水罩套着；两个女人手里提着大袋子，装着毛巾、防晒霜和换洗的衣服。蓝牙音箱连上了，低沉的电子乐从两个防水的扬声器里流出来，节奏不紧不慢，和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混成一种让人不想说话的背景音。
阿峰第一个上船，穿着荧光橙的沙滩裤，上身光着，胸口纹了一条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浪花。他老婆跟在后面，穿着一件高腰的比基尼，露出紧实的腹部，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小葵第二个到，穿一件亮黄色的比基尼，外面套了一件透明的网状罩衫，脚上一双人字拖，走路的时候罩衫被海风吹起来，露出腰侧那一小块晒成蜂蜜色的皮肤。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草编包，包口敞着，塞了三条不同颜色的防晒巾。大齐最后一个到，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胸口，手里端着两杯路上买的冰咖啡，一杯递给阿峰的老婆，一杯自己端着。
陆远站在舷梯旁边，一个一个接，握手，拍肩膀，把保温箱接过来递给船上的水手。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速干T恤和深色短裤，脚上一双帆船鞋，卷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顾也没有跟陆远一起从酒店出发，她最后一个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比基尼，外面罩了一件很薄的浅灰色吊带裙，裙摆在大腿中段，面料被海风吹得贴在小腹上，那里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圆润的，微微隆起的，把吊带裙的薄纱面料撑出一个柔和的坡度。
阿峰的老婆站在船舷边，远远看见顾也，用手肘捅了捅阿峰，低声说了一句“她好漂亮”。阿峰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小葵从草编包里抽出一条橘红色的防晒巾，朝顾也挥了挥，喊了一声“这边这边”。
顾也走到舷梯旁边，陆远伸出手，她握住，跨上船。他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上了船之后顾也把吊带裙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完整的比基尼。白色，素净，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她的小腹从侧面看已经有了明确的孕相，并不是让人担心的凸起，而是生命在那里安了家的证明。
陆远看了一眼，没有多看。他把一条毛巾递给她，让她披在肩上防晒。顾也接过，没有披，搭在扶手上。
游艇驶出码头，速度不快，船身稳稳地切开海面。引擎的低鸣从船尾传过来，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朋友们散落在甲板上，有人在船头晒太阳，有人在船舱里开酒。阿峰蹲在保温箱旁边，把啤酒一瓶一瓶插进冰桶里，他老婆在旁边帮他递。小葵已经把防晒巾铺在船头平坦的甲板上，整个人趴在上面，脸侧向一边，墨镜推到头顶，耳机塞在耳朵里，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大齐靠在船舷上，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冰咖啡，正在跟阿峰的老婆聊上次在哥斯达黎加冲浪的经历，说到自己被浪拍进水里、冲浪板飞出去砸中一块礁石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
阳光越来越烈，甲板上的柚木被晒得发烫。小葵从防晒巾上翻了个身，从草编包里摸出一瓶防晒喷雾，往自己腿上喷了几下，用手抹开。阿峰的老婆也从包里翻出一瓶，递给阿峰让他帮忙涂后背。阿峰接过去，挤了一大坨在掌心，往老婆背上拍，啪的一声，他老婆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轻点”。阿峰笑着放轻了动作，但手掌还是很大，从肩膀一路抹到腰际，他老婆的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蜂蜜色，阿峰的手掌在她背上显得又大又黑。
顾也靠在椅背里，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防晒霜。白色的管身，SPF50，没有香味。她挤了一些在掌心，往手臂上抹，动作不快，但很仔细，从手腕抹到肩膀，每一寸都照顾到了。她抹完左臂，换右臂，然后低下头抹胸口和肩膀。她的手够到后背的时候，动作明显变得勉强起来，手指在肩胛骨的位置来回蹭了几下，指尖只能触到后背的上半部分，中段以下完全够不到。她试了两次，放弃了，把防晒霜拧好盖子，放在扶手上。
陆远看见了。他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从扶手上拿起那管防晒霜，在手里掂了掂。他看着她，“我帮你。”
顾也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她没有犹豫，“后背涂不到，你帮我。”
陆远点了一下头，拧开盖子，挤了一些防晒霜在掌心里，白色乳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搓了搓手，让防晒霜在掌心里均匀化开，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的后背裸露在阳光下，皮肤白皙，肩胛骨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微微凸起，脊柱的凹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比基尼的系带处。
陆远把手掌覆在她右侧的肩胛骨上，从那里开始，沿着肩胛骨的弧线慢慢往外推开。他的手掌很热，防晒霜是凉的，两种温度在顾也的皮肤上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