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次再有这种事,”于诺的声音不高,“可以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什么准备。”
“知道你忙完之前没空理我。”
顾也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榻榻米上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光。光很亮,照在藺草上,把金色的草面照成一片温暖的颜色。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一句真话,哪怕很小。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于诺。
“下次我提前跟你说。”
于诺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好。”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没有接工作电话。顾也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矮桌上,屏幕朝下。于诺靠在墙壁上,她枕着他的腿,两个人看着窗外的光影从枫树的树冠移到石井的井沿,又从井沿移到墙根的山茶枝头。没有人说话,但呼吸是同步的。
顾也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慢慢梳着她的发丝,从头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只晒太阳的猫。她的头发被他梳得顺了,贴着头皮,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耳廓。他的指腹从她的耳廓滑到耳垂,捏了一下,松开。
“你摸够没有。”顾也没有睁眼,笑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握住他放在她头发上的手,拉到嘴边,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节,然后松开。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还放在她脸旁边,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又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女将来收餐具的时候,两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女将没有看他们,低着头把碗碟收进托盘,安静地退出去,拉上了门。
傍晚时分,顾也起来换衣服。她从衣橱里拿出那件深藏蓝色的西装裙,白色衬衫领口翻在外面。她把头发绾成低髻,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于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回礼城还要见人?”他问。
“不用。习惯了。”
于诺没有说什么。他换了亚麻衬衫,黑色休闲裤,白色板鞋。两个人从房间出来,穿过檐廊,走过石板小径。女将在门口躬身行礼。黑色世纪已经停在门外,引擎没熄。
车驶出栖心的大门,穿过东京的街道,往羽田机场开。顾也坐在后座,手搭在膝盖上,于诺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手背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暮色正在下沉,东京的楼群在夕阳里变成一片深蓝色的剪影,远处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层橘红色,被云层吞没了一半。
私人飞机停在公务机坪上,舷梯已经放好了。顾也进去,于诺跟在后面。舱门关闭,引擎启动,飞机滑向跑道。顾也靠在座椅里,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东京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粒一粒地亮起来,从稀疏到密集,从暗淡到璀璨,像有人在一片黑色的绒布上慢慢撒了一把碎钻。
飞机起飞后,顾也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于诺从座椅扶手上拿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
飞机降落在礼城的时候,快深夜了。舷梯车靠过来,舱门打开,夜风从停机坪上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顾也站起来,拿起托特包。于诺也站起来,看着她。
“我让司机送你。”他说。
“不用。大哥的车来接我。”
于诺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舷梯口,夜风吹起顾也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于诺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松开。那个拥抱很短,但很紧。顾也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拍了拍,转身走下舷梯。
黑色迈巴赫停在舷梯下面,司机老陈站在车门边。顾也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车窗没有降下来,她也没有回头。于诺站在舷梯口,看着那辆迈巴赫驶出停机坪,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拐过弯,消失了。
顾也靠在座椅里,托特包放在膝盖上。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礼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江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被车轮碾过的节奏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她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托特包的提手上,没有松开。
车子直接开进了金石言总部的地库。顾言澈的办公室在顶层,灯还亮着。顾也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言澈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转过身,看着她。她没有说话,从托特包里拿出那只浅棕色的信封,放在办公桌上。
顾言澈放下茶杯,拿起信封,抽出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顾也。
“辛苦你了。”
“文件没问题就签。”
“明天我会签。”顾言澈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好。“你回去休息。”
顾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小也。”顾言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顾也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两侧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轿厢缓缓下降。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数字归零的时候,门开了。老陈的车还停在地库里,引擎没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声“回家”。老陈发动车子,无声地滑出地库,汇入深夜的车流。
顾也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没有松开。
夏初的纽约,阳光从哈德逊河面上折过来,把曼哈顿的楼群镀成一片晃眼的金色。顾也坐在酒店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窗外的中央公园正绿得发狠,树冠连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绿色,像一块被人随手铺在楼群之间的绒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季节来纽约了。
于诺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消息。他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腿伸得很长,脚踝交叠。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大理石茶几,上面摊着顾也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下午几点。”于诺问。
“三点。对方的律师楼在洛克菲勒中心,我约了他们在办公室见面,就是签字的事。顺利的话,一个小时内结束。”
于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来纽约也有自己的事,腾格集团在德州的新能源项目进入了环境评估阶段,他需要和美国的合作方面谈几个技术细节。
顾也换好衣服,深藏蓝色的西装裙,白色衬衫领口翻在外面,珍珠耳钉,头发绾成低髻。她从衣帽间走出来的时候,于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英文,她听见几个关于排放标准的术语,没有仔细听。她拿起托特包,把手机放进去,拉好拉链。
于诺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她。
顾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交易很顺利。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顾也从洛克菲勒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第五大道的行人熙熙攘攘,游客举着手机拍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尖顶。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纽约的空气里有热狗的烟熏味、出租车尾气的刺鼻感和中央公园飘来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呛得她咳了一下。她笑了笑,坐进车里,回了酒店。
于诺还没回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了浴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赵卓发来的消息,问交割顺不顺利,她回了一个字:顺。刘悠悠发来的消息,说下周的会议日程已经排好了,发到了她邮箱。她回了一个字: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她纽约律师的。姓林,华裔,在曼哈顿执业二十多年,是金石言纽约办公室的老关系。顾也点开消息。
“顾律师,方便通话吗?有个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
顾也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今天下午接到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电话。对方没有正式立案,但表示正在对东田集团相关的一批出口管制事项进行审前调查。您的名字出现在他们掌握的联络记录中。他们希望安排一次自愿约谈。”
顾也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
“约谈?”
“对。不是传讯,不是逮捕,是邀请您在律师陪同下前去说明情况。地点在曼哈顿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时间可以协商,但对方希望尽快。”
“他们手里有什么。”
“目前不清楚。但东田那份协议的事,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信息。顾律师,这件事不能拖。我建议您尽快组建辩护团队。我本人可以协助,但出口管制案件需要专精这个领域的律师。我可以推荐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