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地库,往艺术园区的方向开。傍晚的街道,车流比白天稀疏一些,路灯已经亮了。她给秦砚清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数不清打了几个,都没有接。
她拨了小陈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小陈,秦工呢?”
“在工作室。一整天没出来了,应该在画图。”小陈顿了顿,“他忙起来就这样,不吃不喝,电话也不接。”
顾也挂了电话,在路口调转车头,拐进一条巷子。面包店在老城区的一条街边,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透出来。她买了三明治、沙拉和两份热汤,用纸袋装好,拎着出来。车继续往艺术园区开。
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园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不大,只照亮了石板路上一小片地方。红砖墙在夜色里变成了深褐色,藤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秦砚清的事务所隐在巷子深处,四周安静,只有远处的虫鸣。
铁框玻璃门前,她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一楼工作室是暗的。月光从天窗落下来,在长桌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没有人。她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他事务所项目的照片,黑影里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见方形的白框。走到二楼,也是暗的。三楼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她轻轻推开门,没有出声。
秦砚清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台灯的光收得很窄,只照亮了他面前的那一小块图纸。他低着头,右手握着笔,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脊柱弯成一道舒适的弧线,整个人像嵌在椅子里一样,一动不动的。桌前的地板上有几团揉皱的草图纸,散落着。遮阳板半合着,窗外的夜景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暗蓝色光带。
顾也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笔。他完全沉浸在那张图里,外面的世界消失了,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笃笃。
秦砚清的笔停了。他抬起头,偏过头朝门口看过来。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睛眯了一下才把她看清楚。瞳孔从暗处转向明处的缓慢,被灯下这片刻的视觉重新适应过程拉得很长。
“你来了。”他说。
顾也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工作台的空处。
“怎么不接电话?”她问。
秦砚清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一摞图纸上,不知道压了多久。他拿起来,看了看来电记录,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她打的。
“没听见。”他说。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三明治、沙拉、热汤。汤已经不烫了,但还温着。她把汤盒放在他手边,把一次性勺子的包装撕开,插在汤里。
“先吃。”
秦砚清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第一口咽下去之后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大概是真的饿了。顾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他。
她拿起他搁在图纸上的笔,在手里转了一下,放在桌上。她低头看他画的图。不是建筑方案,是那个阅读空间的局部剖面。他在推敲南侧庭院和室内地面的高差,画了好几个方案,有的已经涂掉了,有的只画了一半。页边空白处写着几行字,墨水的,铅笔的,有的被他用尺子划掉了,有的画了箭头。
她看了片刻,把图纸放下。秦砚清在吃三明治,咬了两口,停下来,端起汤又喝了一口。衬衫袖口沾了一块铅笔灰,他没注意到。
吃过饭,顾也把餐盒和汤杯收进纸袋,系好口子放在楼梯口。她走回工作台前,低头看秦砚清铺在桌面上的图纸。不是一张,是好几张叠在一起,有的横着,有的竖着,边缘被他用胶带粘在桌面上防止卷曲。她看了很久。
在认识他之前,她看图纸只看红线范围、用地边界、规划条件。现在她看的是剖面里那道悬挑的弧线怎么从墙体里长出来,看的是木格栅的疏密变化在平面图上用一串数字标注出来,看的是南侧庭院的地面比室内低了两级台阶,那两级台阶她之前没注意,现在他画出来了。
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那条弧线走了一遍。纸面是粗糙的,铅笔的痕迹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凸起。
秦砚清从身后抱住她。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来,交叠在她腹部,手掌贴着她毛衣的布料。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整个人靠上来,重量不轻,但也不是压着。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热的。
“画好了。”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尾音拖了一点,“好累。”
她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他的额角有点凉,大概是坐久了,血液循环慢了。他的脑袋从她肩窝移到她的肩胛骨之间,鼻尖隔着毛衣抵着她的脊柱,闭着眼睛,不动了。她站在那里,让他靠着。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
遮阳板半合着,窗外的夜景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暗蓝色光带。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她的手覆上他交叠在她腹部的手背,拍了拍。
“去冲个澡。”他说。
过了几秒,他松开手,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往衣帽间的方向去了,衣柜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哗哗的,隔着墙听不太真切,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她一个人站在工作台前,把桌上的杂物收了一下。图纸理好,用镇纸压住四角。铅笔一支一支插回笔筒。尺子放回架子。
她在模型架前面停下来。卡板做的美术馆,白色的,体块错落,光影在棱角之间流转。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悬挑部分的底面,光滑的,切割的边缘打磨过。又看了看旁边的那个小模型,是美东项目的仓库,木片墙体,纸板屋顶。赵卓工位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她每天经过都能看见。这个模型站在这排架子的最边上。他把它放在这里,是因为想时不时看见。就像她把那幅画的照片存在手机里,相册一打开就能看见。
她转过身,走到画板前面。那幅素描还钉在画板上,没有取下来。她低头看着画里的自己,站在灯下,手指点着模型的悬挑底面。衬衫从肩上滑落,露出一侧肩膀和锁骨的线条。那是他眼中的她。
她看了很久,伸手想摸一下,指腹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怕蹭花了铅笔的痕迹。收回来。
卫生间的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秦砚清走过来,头发还湿着,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宽松,露出一截锁骨。
他站在她身后,没有抱她,只是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她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灯开着,遮阳板半合着,窗外的夜景在叶片的缝隙间闪闪烁烁。
“屈老看了你的作品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顾也看着他的眼睛。
秦砚清等着。
“他说,如果你来香港,可以去他那里坐坐。他带你看看他的房子,让你知道金石言的创始人懂建筑。”
秦砚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伸出手,指背碰了碰她垂在肩前的头发,把一缕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顾也看着他。他没有再问屈老的事,也没有问顾言澈的事,甚至没有问那块地的进展。
她说了,他听见了。他更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他低下头,吻了她。和之前的吻不一样,是画了一整天图、把所有的线条和光影都安放妥当之后,终于可以放下笔的彻底放松。他的嘴唇比平时热,呼吸比平时重。他的手掌从她的下颌移到后颈,指尖没入她的发根,把她的头按向自己。
她伸手,把他T恤的领口往下拽了拽。领口松了,露出他锁骨的更多部分。她低头亲了一下那个位置。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秒,然后离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她转过去,拉过她的手放在工作台边缘,让她撑着。他的手指从她的后颈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滑,毛衣的领口被他的手指拨开,露出后颈的一大片皮肤。他的嘴唇落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之后的潮湿。
她闭上眼睛,手撑着工作台的边缘,指尖压着木头台面,指节泛白。他没有着急,他的嘴唇沿着她的后颈往上走,经过耳后,经过颧骨,最后落在她的嘴角。
他没有说让她转过来。她也没有转。他从背后环住她,手从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拇指在她肋骨的位置画圈。
他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他。他松开手,拽住自己T恤的下摆,往上一翻,从头顶脱了下来。白色的棉布团在他手里,被他随手铺在工作台空着的那一侧。然后他的手重新托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在那件T恤上。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平视。